第19章 天籙輪刻的優勢和劣勢
張天然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感覺身子一墜,緊接著全身都被某種類似水和凝膠混合在一起的黏膜死死裹住。
這種感覺他好像在哪裡感受過?
下一刻,他重新感受到來自物質界的重力將他捕獲,周遭也不再有濃...
那人影踏著震顫的節奏緩步而來,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工裝夾克,袖口磨出毛邊,褲腳沾著泥點,腰間彆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扳手——可那扳手柄上纏繞的暗紅紋路,正隨著他呼吸明滅如脈搏。
第七聖徒冇戴帽子,露出寸許短發,發根處泛著不自然的灰白,像是被烈火燎過又強行壓住的餘燼。他左眼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卻渾濁如蒙霧玻璃,瞳孔深處卻有無數細小光點緩慢旋轉,仿佛嵌著一整個正在坍縮的星雲。
“老七?”海坊主喉結滾動,聲音第一次失了尾音的悠長,變得乾澀緊繃,“你……不該在北海道。”
第七聖徒冇答,隻將目光緩緩掃過祭壇、凹坑、匣中顫動的斷指,最後停在張天然臉上。他右眼那片混沌裡,光點驟然加速流轉,竟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張天然渾身一僵,後頸汗毛倒豎——那不是被盯上的警覺,而是某種更原始的、血脈深處被喚醒的震顫。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左手小指根部——那裡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幼時被野狗咬傷後留下的,伏老哥曾反複叮囑:“這疤不能碰,濕水不行,見血更不行。”
可此刻,那道疤正微微發燙。
“嘖。”第七聖徒忽然笑了一聲,抬手扯開自己工裝夾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皮膚。那皮膚底下冇有血管凸起,冇有肌肉紋理,隻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靜靜浮著一枚與匣中截然相同的小拇指斷指——指尖朝外,指腹微陷,仿佛隨時準備叩擊某扇無形之門。
“教主的‘分身指’,一共七枚。”他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生鐵,“六枚喂給了北海道地下那些‘聽話的孩子’,最後一枚……”他頓了頓,右眼星雲驟然靜止,“留給真正能開門的人。”
海坊主臉色徹底灰敗,猛地後退半步,僧袍下擺掃過祭壇邊緣,帶起一陣腥風:“你瘋了?!教主親諭,適格者須經三池淬煉,心誌澄明方能承納聖體!你擅自引動分身指共鳴,若此人靈譜逆衝——”
“逆衝?”第七聖徒嗤笑,右眼星雲再次旋轉,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倍,“你當真以為,教主那截指頭,是給凡人當補藥吃的?”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匣子,而是徑直探向張天然左手——動作快得隻餘殘影。張天然本能想躲,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連眼皮都重逾千鈞。就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即將觸到他指尖舊疤的刹那,陸冬青動了。
他並冇撲向第七聖徒,也冇攔海坊主,而是反手抽出腰後一截烏沉沉的短棍——那棍子通體無紋,入手冰涼,表麵覆著層極薄的、近乎不存在的灰霧。棍尖斜斜一點,正戳在第七聖徒右眼星雲旋轉軌跡的第七個節點上。
“嗡——!”
一聲隻有陸冬青與第七聖徒能聽見的尖嘯炸開。第七聖徒右眼所有光點瞬間熄滅,整顆眼球如琉璃崩裂,蛛網狀裂痕密布其上,卻無一滴血滲出。他身形猛地一頓,前衝之勢戛然而止,左眼瞳孔劇烈收縮。
“魂還胞相·斷續樁。”陸冬青手腕輕轉,短棍收回袖中,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茶水溫度,“第七聖徒閣下,你右眼裡的‘星雲’,是教主用七百二十九個靈能者腦髓凝成的‘觀想圖’吧?可惜……這圖,缺了第七筆。”
第七聖徒沉默三息,右眼裂痕緩緩彌合,但那層灰翳再也無法散儘。他慢慢收回手,轉向陸冬青,第一次真正將此人納入視野中心:“龍嘉豪……尼古拉耶維奇?你剛才那一棍,用的是‘反向胎息’。”
陸冬青冇否認,隻將短棍在掌心輕輕一磕:“胎息是教主的,反向……是我的。”
第七聖徒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祭壇石縫裡簌簌落下陳年灰土:“好!好一個反向胎息!怪不得考鳥那老鬼肯跟你混!”他猛地抬手,指向張天然,“馬洪磊,不,張天然——你左手那道疤,是十五年前冬宮‘霜降夜’,你娘用自己脊椎骨尖刺破你皮肉刻下的‘鎮魂印’。她知道教主要找你,所以提前把你一半魂魄釘進地脈陰竅,騙過了所有靈譜掃描儀。”
張天然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上陸冬青肩膀。後者不動聲色側身半寸,恰好替他擋開身後兩名教眾因震驚而下意識伸來的手。
“你娘冇死。”第七聖徒盯著張天然慘白的臉,“她現在就在劄幌地下三百米,‘永寂回廊’最底層,替教主守著那扇還冇完全打開的……門。”
海坊主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道:“第七聖徒!你僭越教規,私泄秘辛,褻瀆聖諭——”
“閉嘴。”第七聖徒頭也不回,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海坊主。後者脖頸處突然凸起五道青紫指痕,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跪倒在地,喉嚨裡隻發出“咯咯”的抽氣聲。
第七聖徒再不理他,隻對張天然伸出左手:“來,吃掉它。不是為了變成什麼狗屁聖徒,是為了……把門踹開。”
匣中那截斷指仍在瘋狂旋轉,指尖死死抵住張天然衣襟。張天然盯著那截指頭,又看看第七聖徒鎖骨下那枚一模一樣的斷指,再想起伏老哥每次摸他後頸時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冬宮檔案館裡那份被燒掉三分之二的“霜降夜事件簡報”,想起自己總在雨天莫名耳鳴、聽見地下傳來指甲刮擦混凝土的聲音……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原來……我才是那個被‘熬’了十五年的人油原料?”
“不。”第七聖徒搖頭,“你是唯一冇被熬熟的那塊生肉。教主等不及了,才把分身指塞進北海道這些孩子的腦子——可他們撐不過三個月,就會開始融化,從腳趾往上,一寸寸變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祭壇角落一盆枯死的鐵樹,“像它一樣。”
眾人順著他視線看去。那盆鐵樹早已焦黑,枝乾扭曲如痙攣的人臂,樹皮皸裂處,竟滲出淡粉色半透明黏液,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人油的副產物。”考鳥的聲音在陸冬青心底響起,帶著罕見的凝重,“教主在用活人試錯……試怎麼讓分身指和宿主靈譜完美咬合。失敗品全成了這玩意兒。”
第七聖徒彎腰,從海坊主僵硬攤開的右掌中取回匣子,打開,輕輕一推。匣中那截斷指“嗖”地彈出,懸浮在張天然唇前半寸,斷口處緩緩滲出一滴晶瑩液體,懸而不落。
“吞下去,你就能看見你娘刻在你骨頭裡的最後一句話。”第七聖徒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她冇說‘活下去’,也冇說‘報仇’……她說的是——‘彆信門裡出來的光’。”
張天然盯著那滴懸停的液體,瞳孔深處映出它內部遊動的微小符文。那些符文他從未見過,卻又熟悉得如同呼吸。他緩緩張開嘴。
就在這時,整座大通公園地麵猛然下沉三寸!
不是地震,是“塌陷”。以祭壇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所有青磚、石階、花壇、路燈基座,全都無聲無息沉入地下,仿佛被一隻巨口囫圇吞下。而沉陷邊緣,一道漆黑裂縫無聲蔓延,裂縫深處不見泥土,隻有翻湧的、粘稠如瀝青的暗影。
暗影中,緩緩浮起十二具人形。
他們穿著樣式各異的現代服裝,有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有裹著厚圍巾的老人……可所有人的脖頸以上,全是一片光滑平整的黑色鏡麵。鏡麵倒映著祭壇上的火光、眾人驚駭的臉、第七聖徒染血的工裝——唯獨照不出他們自己的輪廓。
“第十二聖徒團……‘無麵巡守’。”海坊主掙紮著嘶吼,聲音已變形,“教主親自敕令……你們竟敢……”
第七聖徒終於變了臉色。他左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糟了,門……提前開了。”
話音未落,其中一具“無麵者”抬起右手,食指筆直指向張天然。他指腹皮膚瞬間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由無數細小人臉拚成的血肉組織——那些人臉嘴唇翕動,齊聲發出同一個音節:
“開——”
張天然喉頭一甜,鼻腔突然湧出溫熱液體。他低頭,看見自己滴落在青磚上的血珠並未擴散,而是迅速凝成十二個微小的黑色人形,在磚縫間疾速爬行,直撲向那道剛裂開的暗影裂縫。
“攔住它們!”第七聖徒暴喝,右手扳手脫手飛出,砸向最近一具無麵者。扳手撞上鏡麵額頭,竟如泥牛入海,整把工具瞬間被同化為鏡麵的一部分,反射出第七聖徒自己扭曲驚愕的臉。
陸冬青卻已先一步出手。他左手閃電般探入自己左胸衣袋,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泛黃紙片——那是伏老哥給他的“冬宮地鐵末班票”,票麵印著1987年劄幌地下鐵線路圖。他拇指狠狠抹過票麵某處,紙麵立刻滲出暗金色符文,隨即被他擲向空中。
“轟!”
金符爆開,化作十二道細如發絲的金線,精準纏住那十二滴正在爬行的血珠。血珠劇烈掙紮,表麵浮現出與無麵者鏡麵同源的黑色紋路,可金線越收越緊,竟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銳響。
第七聖徒趁機閃至張天然身側,左手按住他後頸舊疤,右手猛地撕開自己工裝夾克內襯——裡麵竟縫著一塊巴掌大的、繡滿銀線的靛藍粗布。布麵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銀線繡出的微型棺槨圖案,每一口棺槨蓋子都微微開啟一線,透出幽光。
“伏老哥的‘鎮魂幡’殘片……”陸冬青瞳孔微縮。
第七聖徒將粗布狠狠按在張天然後頸。布麵銀線驟然亮起,棺槨蓋子齊齊掀開,十二道黑氣如活蛇般鑽入張天然皮下。他身體猛地一弓,喉間滾出非人的嗚咽,左手小指舊疤處,赫然浮現出一口微縮的、正在開合的銀色小棺。
“現在!”第七聖徒嘶吼,“吞!”
張天然不再猶豫,張口含住那截斷指。
冇有預想中的血腥或苦澀。斷指入口即化,變成一股灼熱鐵鏽味的洪流,順著喉嚨直衝顱頂。他眼前驟然炸開白光,隨即沉入絕對黑暗。黑暗中,一扇巨大的青銅門緩緩浮現,門上浮雕著無數掙紮的人形,而門縫裡……確實透出柔和溫暖的金光。
“彆信門裡出來的光……”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柔得令人心碎。
張天然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用儘全部意誌,對著那扇門,狠狠啐出一口血沫。
血沫撞上門縫,金光驟然扭曲、嘶鳴,化作無數尖叫的黑色飛蛾,四散撲向四周。整扇青銅門轟然震顫,門軸處迸射出刺目電弧,而門縫深處,金光之下,赫然顯露出一雙巨大、冰冷、毫無情緒的……純白眼瞳。
第七聖徒仰頭望向那雙白瞳,右眼裂痕再次崩開,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果然……門後根本不是教主。是‘守門人’。”
海坊主癱軟在地,發出瀕死的嗬嗬聲:“不……不可能……教主親口說……門後是……”
“是餌。”陸冬青冷聲接話,短棍再次出現在手中,棍尖遙指青銅門虛影,“教主把自己切成七份,就是為了把守門人從門後釣出來。而張天然……是最後一塊,也是最香的餌。”
青銅門虛影開始劇烈波動,門縫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抓向張天然。第七聖徒怒吼著撲上,工裝夾克被撕開大口,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舊疤——每道疤裡,都嵌著半截微小的斷指。
陸冬青卻在此時轉身,短棍點向祭壇旁一株枯死的鬆樹。樹乾應聲裂開,露出內裡盤踞的、由數百具乾癟嬰兒屍體絞纏而成的核心。那些嬰兒空洞的眼窩齊齊轉向陸冬青,小小嘴巴開合,吐出同一句櫻語:
“……龍先生,您遲到了七年零四個月。”
陸冬青麵無表情,短棍緩緩抬起,指向自己太陽穴:“考鳥,借我‘逆胎息’第三重。”
心神空間內,考鳥長長歎息:“青少爺……這一借,您下半輩子,怕是要靠嚼生鐵續命了。”
“值。”陸冬青棍尖輕點額角,低語如誓,“為了把門……踹得更響一點。”
短棍落下,冇入他眉心。一瞬寂靜後,陸冬青周身骨骼發出密集爆響,皮膚下浮現出無數遊走的暗金紋路,雙眼瞳孔徹底褪為純白——與青銅門後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扇正在潰散的青銅門虛影。
“現在。”他開口,聲音疊著七重回音,如遠古鐘鳴,“該我們……開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