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偶遇(求首訂)
大河縣的長途汽車站,坐落在縣城北邊,挨著老貨運站,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
遠遠望去,牆上刷著的“安全運輸為人民”的標語已經斑駁褪色。
所謂的候車大廳,其實就是個敞開的大棚子,四麵漏風不說,屋頂的油氈紙還破了個洞,用破木板和石頭壓著。
地上是坑窪不平的水泥地,混合著煙頭、瓜子皮,還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大棚裡擠滿了人。
拎著用麻繩捆紮的行李卷的,拖著鼓鼓囊囊麻袋的,背著孩子的,人擠著人。
聲音嘈雜得讓人頭疼。
幾個穿著藍製服的工作人員懶洋洋地坐在一張桌子後麵,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隻有當前麵窗口擠得太厲害時,才會有人不耐煩地伸長脖子吼一嗓子:“排隊!都排隊聽見冇有!”
但根本冇人理會這一套。
窗口前永遠是一團人互相推搡著,罵罵咧咧的聲音不絕於耳。
“我的媽誒,這人也多了......”
馬天寶一走進大棚,就被這陣勢震住了,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包,眼睛瞪得老大。
他一年到頭基本就在大河縣邊上和周邊的村子轉悠,除了趕大集,很少見到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的場麵。
張景倒是麵色平靜。
這場景,比他記憶中後來的車站還要混亂,但也更真實,充滿了八十年代特有的混亂與野蠻的生命力。
他拍了拍馬天寶的肩膀,提高聲音:“走,先去買票。”
兩人擠到標注著“大蘭縣”方向的窗口前。
前麵已經圍了厚厚一圈人,根本分不清誰先誰後,全憑力氣和臉皮往裡拱。
張景辰瞅準一個兩個人爭吵產生的縫隙,仗著年輕力壯,胳膊一擋硬是擠到了窗口附近。
“兩張去大蘭縣,上午最早那班。”張景辰衝著售票口裡那個嗑瓜子的中年女售票員喊道。
售票員眼皮都冇抬,慢悠悠地吐掉瓜子皮:“上午的?冇了。最早下午一點。”
“下午一點?”馬天寶急了,“那得等到啥時候去?”
“愛買不買,不買拉倒。”售票員終於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就這趟,不買連這趟都冇了。”
張景辰按住想說話的馬天寶,對售票員說:“行,兩張票。下午一點的。”
“一塊二一張,兩塊四。”售票員熟練地從一遝粉紅色的硬紙板車票上撕下兩張,從窗口塞出來。
馬天寶趕緊伸手去摸自己裝錢的內兜:“我來,我來......”
張景辰動作更快,已經把準備好的錢遞了進去,接過車票和找回來的零錢。
“走吧,天寶。”他拉著還想著掏錢的馬天寶擠出人群。
“哎呀,說好我來的......”馬天寶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你出來還能讓你花錢麼?”張景辰把車票分給他一張,
“收好,彆丟了。下午一點的車,還會有好幾個鐘頭呢。咱彆在這兒乾擠著,出去轉轉。”
走出混亂的車站大棚,冷空氣都顯得清新了不少。
兩人就在車站附近溜達起來。
這裡儼然是一個圍繞著交通樞紐自發形成的小型集市——
賣煮雞蛋、烤地瓜、瓜子花生的小攤販縮著脖子叫賣。
有人拎著麻袋,眼神機警地掃視著過往旅客,看準目標就湊上去,壓低聲音神秘地問:
“同誌,要手表不?上海牌......”“皮鞋,三接頭,牛皮的......”
還有擺著地攤,賣些針頭線腦、襪子手套的。
更多的人,是那些等待的旅客。守著行李,眼神焦急地望著汽車應該駛來的方向。
張景辰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這些景象。
他在尋找,或者說在驗證。
重生帶來的記憶並不能清晰到每一個細節,畢竟隔得太遠了。
他隻知道大概的方向!
知道哪些東西會緊俏,但具體到哪個地方流行什麼,哪種東西利潤高,哪種風險小,但具體的情況還需要親身觀察和打聽。
這車站附近,就像是一個微縮的流動的民間經濟樣本。
馬天寶跟在他身邊,眼睛不夠用似的東張西望,偶爾低聲跟張景感歎:
“才知道這車站附近這麼熱鬨,我平時基本不來這邊........
你看那人賣的皮鞋,亮得晃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皮的。看著可挺唬人。”
“曜,還有賣磁帶錄音機的?這玩意兒聽說老貴了,得好幾百吧?真有人在這兒買?”
兩人就這麼溜達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時間慢慢過去,快到中午了,肚子裡開始咕咕叫。
車站附近有幾家小吃部,門臉都不大,牆壁被油煙熏得黑黃,
他們挑了一家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走進去。
屋裡狹窄,擺著四五張油膩膩的小方桌,爐子上坐著大鋁壺,呼呼冒著白汽。
客人不多,都是一臉疲倦的旅客。
“吃啥?”係著一條分不清本來顏色圍裙的老板娘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同樣油膩的抹布,在桌上隨意劃拉了兩下。
“有啥?”張景辰問。
“粥,饅頭,鹹菜疙瘩。麵條也有,得現煮,等的時間長點。”老板娘語速很快,冇什麼表情。
“那就兩碗粥,一碟鹹菜,再來倆饅頭。”張景點了最便宜的。
“等著。”老板娘轉身去了後麵。
等飯的功夫,馬天寶從自己那個黑色布包裡,掏出一個用手絹仔細包著的小包。
打開,裡麵是幾塊黃澄澄的玉米麵發糕。
他拿出一塊,遞給張景辰:“我媳婦兒一大早給蒸的,你嘗嘗,軟乎著呢。’
張景辰也冇客氣,接了過來。
這時他也想起自己包裡於蘭給準備的東西。
蓋子一掀,雖然餃子已經涼透了,但那股麵香和肉餡的香氣還是立刻飄了出來,在這充滿煤煙小店裡格外誘人。
他把飯盒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嘗嘗我媳婦的手藝。”
“這這多不好,你留著吃.......”馬天寶連連擺手,有些不好意思。
“咱倆還客氣啥?換著吃。”張景辰不由分說,用筷子夾了幾個餃子,直接放到馬天寶麵前那個空碗裡。
馬天寶這才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辭,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仔細嚼了嚼,眼睛頓時亮了:
“真香!弟妹這手藝,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嘴裡塞得滿滿的,說話有些含糊,
“這餡調得,鹹淡正好!比我媳婦強多了,她調餡老鹹。”
張景辰拿起馬天寶給的發糕咬了一口,微微一愣。
這發糕口感出乎意料的好。
發酵得恰到好處,蒸出來瓷實卻不死硬,入口鬆軟微甜,一點也不拉嗓子。
“嫂子這發糕蒸做的得真好,都能開個店裡。”張景辰由衷地說。
馬天寶有些自豪地笑了:“她彆的不行,就這蒸餑餑算是一把手。那也不能開店光賣發糕啊..”
二人就著簡單的粥和鹹菜,兩人分享著各自帶來的乾糧,倒也吃得有滋有味,吃完後身上也暖和了不少。
吃完飯,又在附近轉了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兩人重新回到車站。
下午一點,那輛開往大蘭縣的“長途汽車”終於晃晃悠悠地進站了。
那是一輛老舊的“解放”牌大客車,車身的藍色油漆大麵積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車窗個彆玻璃有些臟汙模糊,好幾塊用大黃膠帶粘著裂紋。
車還冇停穩,人群就呼啦一下湧了上去,爭搶著車門。
“彆擠,排隊!排隊上車!”乘務員從車窗探出頭,聲嘶力竭地喊,但毫無作用。
張景辰和馬天寶仗著身強力壯,總算在混亂中擠上了車。
車裡破舊的綠色座椅,很多已經開裂,露出裡麵發黑的海綿。
過道狹窄,堆滿了大小包裹。空氣也是渾濁不堪。
在車廂中部過道上,擺著一個燒煤的小鐵爐子,爐筒子歪歪扭扭地通向車頂。
爐火不旺,散發著有限的熱量,至少讓車裡不至於像個冰窖一樣。
兩人剛找位置坐下,就聽見有人喊:“景辰、天寶?”
張景辰循聲看去,隔著過道和幾排座位,看見了兩個熟人——是呂強和呂剛兩兄弟。
呂強穿著件成色很新的呢子大衣,帶著一頂帽子,懷裡抱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呂剛穿著一身看起來挺括新棉衣,脖子上圍著條灰色的毛線圍巾,跟之前在煤廠乾活時那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人正朝這邊看過來,臉上帶著意外和些許驚喜的神色。
“可不是巧了嘛!”呂強笑了,顯得很高興,他拍了拍旁邊空著的座位。
他們那排正好隻有他們兄弟倆,旁邊還有兩個空位,“過來坐,這邊鬆快點,說話方便。”
張景辰和馬天寶便拎著包,挪了過去在呂強兄弟旁邊坐下。
“你們這是去哪兒?辦事?”呂強問,目光在張景辰和馬天寶身上掃了掃。
“去大蘭縣看看。”張景辰答道,也冇什麼隱瞞,“呂哥你們呢?這是......”
“也去大蘭縣。”呂強說得輕描淡寫,“年底了,那邊有幾個小礦場和煤窯,過去走動走動,看看明年有冇有合作的機會。”話裡透著他現在的生意做得不錯,似乎還有要擴張的趨勢。
他接著笑道:“還想著等這趟跑完回去,找你們哥幾個喝酒呢!上次在煤廠可說好了的。”
他顯然還記得這個的約定,話語裡帶著熱情。
張景辰倒是差點把這茬忘了,當初隻當是場麵話,冇太當真。
眼下對方重提,反倒讓他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擺手:
“不著急呂哥,咱們喝酒不是隨時隨地麼?眼下還是先把錢劃拉兜裡才是正事。”
這話顯然說到了呂強心坎上,他讚同地點點頭:
“這話在理!那你們這次去大蘭縣,是打算......”他有些好奇地看著張景辰,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沉穩的年輕人,會主動跑那麼遠。
“聽說那邊廠子多,想去看看,有冇有什麼合適的東西,能弄點回來賣賣。快過年了嘛。”
張景辰也冇隱瞞。
呂強聽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許:“行啊景辰,腦子夠用!敢想敢乾是好事。”
他想了想,又說,“我那邊倒是認識個朋友,跟大蘭縣服裝廠管點事,能弄到些棉帽子、勞保手套、圍巾什麼的,都是廠裡的正品,價格比供銷社便宜不少。
你要是有興趣,我到時候可以幫你搭個線問問?”
張景辰略一沉吟,搖搖頭,客氣說道:“謝謝呂哥,這次先不用了。那個本錢太大了,暫時不適合我。
我主要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整點年貨回去賣賣,不知道那邊廠子啥情況,準備先摸摸路子。”
“年貨啊......”
呂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行,你先看看,有啥需要幫忙的,到了大蘭縣可以找我,我一般住縣招待所。”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話題無非是路上的見聞,年底的打算。
呂強明顯對這做生意這方麵更有經驗,提到一些張景辰冇聽過的地名和生意門道。
馬天寶基本隻是聽著,雖然他也聽不太懂,但感覺很有參與感。
隨著最後一家三口擠上車,
車門在乘務員不耐煩的催促和“哐當”一聲巨響中關上。
上來的男人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裝,女人圍著條鮮豔的紅圍巾,手裡牽著個穿得圓滾滾、像個小棉球似的五六歲男孩。
三人的衣著在滿車灰撲撲的旅客中顯得格外紮眼體麵。
司機大聲吆喝著,讓堵在過道中間的人把東西再往裡挪挪,然後才罵罵咧咧地發動了汽車。
發動機發出沉悶而吃力的吼聲,車身劇烈地顫抖著,然後嘎呦嘎呦地緩緩駛出了車站,拐上了通往大蘭縣的出城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