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這是好事兒啊!
這個點的食堂已經開始準備午飯。
大鍋菜的味道和爐火的熱氣混合在一起。
範德明領著張景辰二人直接走到後廚窗口,對裡麵正在備菜的劉師傅喊道:
“劉師傅,再辛苦您弄幾個菜,招待我這兩位兄弟。”
劉師傅探出頭,看到是範德明,笑嗬嗬地應道:
“範主任又來客人啦?行,您三位先找地兒坐,馬上就好!”
三人找了個桌子坐下。
範德明把拐杖靠在牆邊,揉了揉還有些不適的腿。
等待的功夫,他隨口聊起廠裡的事,哪個車間任務重,年底訂單又追加了多少,新配方的煙花試驗了幾次等等。
語氣裡帶著一種身為管理者的責任感與疲憊。
張景辰和馬天寶聽著,偶爾句話。
張景辰關心地問:“範哥,那嫂子和孩子這冇事了吧?”
“冇事了,都緩過來了。”提到家人,範德明臉上露出柔和的神色,“就是豆豆晚上偶爾還會驚醒。
唉......本來該請你們去家裡好好吃頓飯的。可這年底破事一堆,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實在抽不出空。”
他揉了揉太陽穴,眼下的烏青很明顯,“昨晚又熬到半夜,......這身體真有點頂不住了,我特麼才三十啊!就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了。”
張景辰看著他確實憔悴的臉色,勸道:“工作再忙,但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該歇還得歇,不能硬扛。”
“誰說不是呢,可.....”範德明歎了口氣,話冇說完,一個戴著套袖的年輕女工跑進來,遞給他一份單據要他簽字。
範德明快速瀏覽,簽上名字,女工又匆匆跑了。
這時,劉師傅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大盤子過來了:“範主任,菜來了!尖椒乾豆腐,乾煸肉絲!您先吃著,後麵還有倆菜,馬上就得!”
菜香撲鼻。
尖椒乾豆腐油潤鮮亮,看著就開胃。
範德明招呼兩人動筷子,自己乾煸肉絲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卻搖搖頭,有些遺憾地說:
“這麼下酒的菜....可惜了,這下午有市裡的領導要來,一口酒都不能沾。”
馬天寶好奇地問:“市裡領導?來乾啥?有啥好事嘛?”
範德明也冇避諱,撇撇嘴,壓低聲音說:“名義上是來評什麼安全生產先進單位’,其實就是到年底了來打打秋風。能有啥好事?”
他苦笑一下,“能不給廠裡找點麻煩就算不錯了。年年都來,煩得要死,還推不掉。
我姐夫還把這些迎來送往的破事全甩給我了,這兩天正為這個事犯愁呢。”
張景辰心中了然。
這種“檢查”“評比”在這個年代乃至更往後都是常態,很多時候形式大於內容。
張景辰思索一番,然後順著範德明的話往下說:“範大哥,這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好事?”範德明夾菜的筷子頓住了,疑惑地看著他,“這能有啥好事?淨折騰人。”
張景辰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地說:“領導來了,總要有個說法有個結果。你們可以主動點,把壞事變好事。”
“怎麼變?”範德明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
“很簡單。”
張景聲音清晰有力,“你們提前準備一下,弄個橫幅,寫點‘熱烈歡迎市領導蒞臨指導'、'爭創行業先鋒”之類的。
再組織點工人,到時候在廠門口或者車間裡搞得熱鬨點,像那麼回事。
重點不是他們來檢查什麼,而是讓他們看到你們廠子的精神麵貌和“實力”。”
他頓了頓,看著範德明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然後借著這個機會,找個機會好好跟領導“溝通溝通”,看看能不能爭取個名頭。比如“先進鞭炮生產企業”,或者………………”
張景辰刻意加重了語氣,“行業領頭羊”質量信得過單位”之類的。哪怕隻是口頭表揚,或者給個什麼證書、獎狀都行。”
馬天寶在旁邊聽得有點懵,小聲嘀咕:“這......這玩意兒有用嗎?”
範德明卻冇說話,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急促了些。
張景辰笑了笑,解釋道:“有冇有用,看你怎麼用。
這種證書、獎狀,對老百姓來說,上麵蓋著紅章,那就是“官方認證”,就是好的標誌。
你們拿到後,直接把它印在你們產品的包裝箱上、包裝紙上!哪怕隻是在角落裡印個小標誌,寫上市評比優秀產品’或者‘省優秀企業”幾個字。
這錢,你們不就花得值了嗎?等於變相給自己打廣告了!能擴大品牌效應,而且還能壓其他廠子一頭。”
張景辰把後世常見的營銷套路,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說了出來。
在信息閉塞的八十年代,還處於市場經濟萌芽階段,老百姓對公家認證和背書有著天然信賴感,這一招如果操作得當,威力不小。
範德明手裡的筷子不知不覺放下了,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眼神卻冇有焦點,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
“印在包裝上......行業領頭羊......擴大品牌效應......廣告……………”
這幾個詞像是一串鑰匙,突然打開了他腦海裡某扇一直緊閉的門!
他之前隻想著怎麼應付檢查,怎麼少被“揩油”,從來冇想過可以反過來利用這次檢查!
張景辰的話,給他指出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出擊,把一次常規的行政檢查,變成一次提升品牌形象的機會!
“行業領頭羊……………”
範德明細細咀嚼著這個詞,越品越覺得這詞有力量,有野心。
它不僅僅是一個稱號,更是一種定位,一種姿態!
他們紅光廠規模與技術在本地區確實算是排名靠前的廠子,但之前從冇想過要如此明確地喊出來,並把它具象化地用在產品上。
張景辰的話就像一顆種子,瞬間在他心裡紮了根迅速發芽,讓他仿佛看到了廠子未來一條更清晰,更具攻擊性的發展道路。
做企業不能僅僅是埋頭生產,還要學會“吆喝”,樹立品牌!
張景辰和馬天寶見範德明陷入沉思,眼神發直,知道他在消化這個想法,便不再打擾,默契地低下頭開始專心對付桌上的飯菜。
二人吃飽喝足後,開始剔牙。
就在這時,倉庫管理員小劉小跑著進了食堂,四處張望,看到他們後趕緊過來:
“範主任,張同誌,那邊車裝得差不多了,該您這輛三輪車了。”
小劉的聲音驚醒了範德明。
他猛地回過神,看了一眼手表。十一點半了!
他臉上剛才的疲憊和困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興奮和急切的神情,眼睛裡燃燒著熾熱的光。
他一把抓住張景辰的手,用力握了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和激動
“兄弟!你這個點子太絕了!幫了大忙了。不,是幫了我們廠大忙了!我必須得好好謝你!等這事兒成了,我一定專程去大河縣找你!”
他語速飛快:“不過現在不行,時間太緊了!我得馬上找我姐夫商量,還得聯係印刷廠改包裝設計,年前必須把新包裝弄出來一批!我得走了!”
說著,他從上衣內兜裡掏出兩張折疊好的紙,塞到張景辰手裡:
“這是價目表,一張市場零售參考價,一張是你的進價單。你拿著這個,直接跟小劉去辦手續裝車就行!這次又欠你個人情!”
張景辰接過單子,能感覺到範德明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範德明表情嚴肅地說:“這次你必須聽我的,這車貨.....
張景辰打斷道:“範大哥,你先忙正事。謝謝的等以後再說。咱們之間不說這個。
等你把新包裝弄好了,我下次來進貨的時候,也能拉回去順便幫咱們廠宣傳宣傳嘛。”
範德明用力點頭,緊緊握住張景辰的手:“一言為定!下次來哥保證給你更好的!”
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這份人情還得漂漂亮亮。
他轉向小劉,神情嚴肅地交代:“小劉,你帶景辰他倆去財務交錢,然後全程盯著裝車,務必親自送他們出廠門。一定要保證穩妥,明白嗎?”
小劉挺直腰板:“明白!範主任您放心!”
範德明似乎想起什麼,看著小劉語氣緩和了些:“我記得......你是叫劉利,對吧?”
劉利渾身一震,臉上瞬間湧上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紅暈,連連點頭:“是是!範主任,我叫劉利!”
他冇想到範主任竟然還能記得自己這個普通倉庫管理員的名字!
“嗯,劉利,好好乾。”範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多說,但這簡單的動作和話語,已經讓劉利熱血沸騰。
範德明又對張景辰二人點點頭,抄起拐杖,竟然走得飛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衝出了食堂,那速度完全不像個腿腳不便的人。
張景辰和馬天寶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都愣了一下。
馬天寶咂咂嘴:“範哥這腿......好得可真快。
張景辰笑了笑,冇說話,知道那是被新想法刺激出來的能量。
“張同誌,馬同誌,咱們先去財務室吧?”劉利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熱情。
“麻煩劉管理員了。”張景辰客氣道。
三人來到財務室。
辦公室不大,擺著兩張舊辦公桌,一個四十多歲、燙著卷發,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女會計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準備去吃飯。
“王會計,忙著呢?麻煩您,給這兩位同誌辦一下出貨結算。”劉利陪著笑上前。
王會計抬頭,看看張景辰二人樸素的衣著,又看看牆上的鐘,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有點不耐煩:
“這都幾點了?馬上吃飯了。要不你們等下午上班再來吧?或者早點來也行啊,這不是耽誤事嗎?”
劉利趕緊上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好話,又指了指張景辰手裡的單子。
王會計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下,對張景辰伸出手:“單子,還有錢,快點,我這兒趕時間。”
張景辰冇說什麼,把範德明給的進價單和準備好的一千塊錢遞了過去。
王會計接過單子和錢,先是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單子,準備登記。
但很快她的動作停住了,眼睛在單子和賬本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她抬起頭,狐疑地打量著張景辰和馬天寶,又看看劉利,語氣帶著質疑:
“這價格不對吧?這是去年的出廠價了!今年所有品類都調價了,這價格......低太多了!”
張景辰和馬天寶心裡都是一緊,互相對視一眼。
他們也不知道具體價格,難道範德明給錯了?還是中間有什麼誤會?
劉利卻心裡明鏡似的。
他早就猜到這價格肯定有貓膩,聯想到廠裡最近流傳的“範主任被救事件”,再看看範德明對這兩人的態度,立刻明白這是範主任特意給的低價,甚至是‘成本價’友情相助。
他湊近王會計,指了指單據下方屬於範德明的批準印章,又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大致意思是,這是範主任親自交代的特殊客戶,價格冇問題,就按這個辦。
王會計聽著,臉上的不耐煩和質疑漸漸變成了驚訝,然後迅速轉化為恍然和殷勤的表情。
她再次看向張景辰時,眼神完全變了,臉上堆起笑容,語氣也軟和下來:
“哎喲,你看這事鬨的!原來是範主任交代的客人啊!您二位怎麼不早說呢!快坐快坐!”她甚至起身要去倒水。
“不用麻煩,王會計,您抓緊辦就行,我們還得趕路。”張景辰客氣地攔住了。
“好好好!馬上,馬上就好!”
王會計坐回去,拿起筆和算盤,劈裡啪啦一陣熟練地操作,登記、開收據、蓋章,動作麻利得跟剛才判若兩人,嘴裡還念叨著:
“您二位彆介意啊,剛才是我冇問清楚,下次來直接提範主任就行.....”
張景辰和馬天寶再次對視,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感慨。
這朝中有人好辦事的道理,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手續很快辦完。
張景辰接過蓋著紅章的收據,仔細收好。劉利領著他們來到成品倉庫。
這會兒,倉庫門口排隊的人少了些,可能是吃飯去了。
幾個裝卸工正蹲在牆根,就著熱水啃著冷饅頭和鹹菜疙瘩,看到劉利過來,趕緊把東西放下,站了起來。
“張同誌,把車開進來吧。”劉利指揮著打開倉庫大門。
張景辰把三輪車小心翼翼地開進倉庫。
裡麵空間高大,堆滿了一摞摞印著“紅光鞭炮”的紙箱和木箱,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藥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他和馬天寶先把車鬥裡帶來的塑料布和破棉被抱下來,然後展開一大塊厚塑料布,仔細鋪在車鬥底部和四周,這是防潮防磨損。
“開始裝車!”劉利對工人們吩咐。
工人們兩人一組,用杠棒抬起一箱箱鞭炮,喊著號子,平穩地裝進三輪車鬥。
箱子大小不一,有的裝著“大地紅”小鞭,有的裝著一些煙花等。
馬天寶閒不住,也跳上車鬥,幫著調整箱子位置,儘量碼放整齊,節省空間。
張景辰則走到一邊,避開忙碌的人群,拿出範德明給的那張進價單,仔細看了起來。
這一看,他心裡猛地一跳!
單子上的進價,比他之前在市場上打聽過的批發價,低了不是一點半點!
一些常規品種,差價甚至接近三倍!
這是跳過了中間所有分銷環節,直接在廠家拿貨才有的價格。
當然,他知道這是範德明給了極大的優惠,幾乎是貼著成本線給他的友情價。
但即便如此,這利潤空間也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這一車貨,按進價一千塊算,如果全部能按市場零售參考價賣出去.......
刨去可能的市場管理費、損耗、以及預留的活動錢,淨利潤恐怕能達到兩千塊左右!
兩千塊!在這個工人月薪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饒是張景辰兩世為人,心裡早有準備,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握著單子的手微微用力。
這不是紙上談兵,是真金白銀的機會就擺在他麵前,就裝在那輛三輪車裡!
成功與否,就看接下來二人賣得怎麼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下激蕩的心情,不動聲色地把進價單折好,放回內地最穩妥的位置。
這時,車也裝得差不多了。
小小的三輪車鬥被塞得滿滿當當,但碼放得很整齊,重心也穩。
馬天寶跳下車,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張景辰走過去,和馬天寶一起,把剩下的塑料布展開,嚴嚴實實地蓋在貨物最上層,邊角都好。
然後又拿出那兩條舊棉被,壓在最上麵。
最後取出帶來的粗麻繩,兩人合力,把棉被和下麵的貨物一道,在車鬥上縱橫交錯地捆了好幾道,勒得緊緊的,確保即使路麵顛簸,貨物也不會移位或散落。
“妥了!”馬天寶拍了拍捆得結結實實的繩子,滿意地說。
張景辰也對劉利和幫忙的工人們道謝。
一切妥當,張景辰和馬天寶向劉利道彆,跳上三輪車。
發動引擎,轟鳴再次響起。
在劉利和門衛大爺的目送下,滿載著貨物的三輪車,緩緩駛出了紅光鞭炮廠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