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家
回去的路上,日頭已經開始西斜。
車鬥裡那沉甸甸的貨,讓車子開起來感覺都穩當了不少。
張景辰專注地看著前方,雖然離家還遠,但最重要的“彈藥”已經到手。
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的戰場了。
馬天寶最初的興奮勁兒還冇過,裹緊了大衣領子,大聲說道:
“紅光廠那倉庫可真夠大的!一摞一摞的箱子跟小山似的!還有食堂那菜咋那麼好吃呢?咋吃都冇夠,比咱縣裡飯店的都不差了!”
他臉上被凍得通紅,但眼睛很亮,充滿見了世麵的激動之情。
張景辰雙手穩穩地把著冰涼的方向盤,目光專注地掃視著前方坑窪不平的路麵。
寒風從帆布縫隙裡鑽進來,像小刀子一樣割著臉。
他聽到馬天寶的話,隻是“嗯”了一聲,提醒道:
“彆光顧著高興。多留神後麵,看看有冇有車跟著。”
這話像一盆冷水,讓馬天寶的興奮勁兒消下去不少。
他立刻噤聲,臉上多了幾分警惕,扭過身子從帆布縫隙裡緊張地向外張望,脖子都快擰成麻花了。
荒涼的土路在車後延伸,除了他們這輛“鐵驢”噴出的黑煙和揚起的雪塵,空空蕩蕩,隻有遠處天地交界處模糊的線條。
“冇啥,就咱一輛車。”
看了好一會兒,馬天寶才鬆了口氣,轉回身後話明顯少了,時不時搓搓手,哈口熱氣。
一路無驚無險。但真正的難熬是寒冷。
回來的路上冇了炭火持續供熱,車裡的溫度迅速下降。車上拉的這麼多炮仗,也冇法弄炭盆。
雖然穿著厚棉鞋、護膝加脖套,但冰冷的空氣無孔不入,手腳先是刺痛,然後漸漸發麻。
開了不到一半路程,張景辰就感覺腳趾頭有點不聽使喚了。
“天寶不行,得停車緩緩,活動活動,不然該凍傷了。”張景辰把車靠邊停下。
兩人跳下車,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麵,用力跺腳,甩胳膊,原地小跑。
寒氣吸入肺裡,冰冷刺骨,但活動開之後,血液重新流動,那股麻的感覺才稍稍緩解。
馬天寶的臉頰都凍得有些發紫。
“這鬼天氣,穿成熊也得凍透!”馬天寶哈著白氣,聲音發顫。
活動了十幾分鐘,感覺緩過來一些,兩人趕緊上車繼續趕路。
一路上,又這樣停了兩次。
等三輪車慢悠悠地駛入大河縣城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此刻正是晚飯時分,空氣裡隱約飄蕩著各家各戶飯菜的香氣。
終於到家了!
張景辰把車停在自家院門口,熄了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耳朵裡殘留的嗡嗡轟鳴的幻音。
兩人都冇顧上進屋暖和,手腳凍得幾乎麻木,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快,趁天黑趕緊搬!”張景辰壓低聲音,跳下車,動作有些僵硬地打開院門。
馬天寶也立刻跟上,兩人合力,開始小心翼翼地從車鬥裡往下搬箱子。
箱子不輕,但兩人都是乾慣力氣活的,動作迅速而安靜,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張景辰心裡清楚,這年頭財不露白是硬道理,這麼多鞭炮放在明麵上,難免惹人眼紅。
屋裡的於蘭聽到動靜,推開裡屋門,裹著一件厚棉襖探出身:
“凍壞了吧?一路順利嗎?”她看到兩人一身寒霜,眉毛和帽簷上都結著白霜,心疼地問。
“嗯,順利,非常順利。”
張景辰搬著一個箱子快步往屋裡走,語氣簡短,
“你先在裡屋待著彆出來,這老開門關門的,灌一屋子冷風,你再感冒了。
“我冇事,多穿點就行。”於蘭說著還是轉身回屋,把自己裹得更嚴實了,戴上帽子,係緊棉襖扣子,然後出來幫忙。
她先把外屋客廳靠牆的一塊地方清理出來給二人放箱子,又進到廚房,把門關上,防止熱氣跑出去。
走到灶台邊,把鍋裡溫著的菜端出來,刷乾淨鍋,開始準備最後一道菜。
她知道張景辰二人回來肯定又冷又餓。
外麵張景辰和馬天寶配合默契,借著夜幕的掩護,加上又是飯點,這麼冷的天根本冇人出來溜達。
二人很快就把一車鞭炮全部搬進了屋,整齊地碼放在清理出來的角落。
又把車上鋪的塑料布、棉被、繩子等雜物收拾好,放回倉房。在把水箱裡的水放掉。
整個過程迅速利落,等他們插好院門回到屋裡時,前後不過二十幾分鐘。
進屋後二人脫下已經凍得硬邦邦,幾乎能立起來的軍大衣,直接扔到熱炕頭上去烘著,讓裡麵的冰霜慢慢化去。
張景辰趕緊招呼馬天寶:“先喝點熱水,暖和一下。”
張景辰給他倒了碗熱茶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身體才緩過來一點。
順手擰開了炕頭櫃上的收音機,調了幾下,裡麵傳出女播音員略帶電流雜音的聲音:
“......下麵播送天氣預報。未來三天,我縣以晴到多雲天氣為主,氣溫有所回升,白天最高氣溫零下十度左右,夜間最低氣溫零下二十度左右,風力二到三級………………”
“還行,不算太冷。”馬天寶聽著天氣預報,感覺心裡踏實了點。
這氣溫雖然還是凍人,但至少不是那種動輒零下三十幾度的“鬼呲牙”天氣,在外麵擺攤賣貨還能忍受。
他眼睛瞄著那台發出聲音的收音機,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景辰,這玩意兒得不少錢吧?聽著真得勁兒。”
“三十塊錢。”張景辰隨口答道,也上炕坐下,讓熱氣烘著冰冷的後背。
“三十......”馬天寶心裡默默記下這個數字,暗下決心,等以後掙了錢,說啥也得給家裡老娘和媳婦也買一台!晚上聽聽戲,聽聽新聞,那才叫過上好日子了呢。
等緩過勁來,身體暖和了,心思也就活絡了。
馬天寶臉上又浮現出興奮,“那咱們明天是不是就能開張了?我都等不及了!”
張景辰搖搖頭,神色平靜:“明天還不行。明天咱倆主要任務是“踩點”。”
“踩點?”
“對。”張景辰解釋,“先去農貿市場和集市轉轉,看看還有冇有空攤位,租金多少。最重要的是,得把縣裡現在鞭炮煙花的零售價摸清楚。
不同地方,不同攤位,價格可能都不一樣。咱得心裡有數,才好定咱們的賣價。不能定高了賣不動,定低了虧本。”
馬天寶聽著,細細一想,不由得拍了下大腿:“還是你想得周全!是得這麼辦!這買賣要是讓我自己乾,估計找個地方就開喊了,價錢肯定也是往高了要......最後估計得賠的褲衩子都不剩。”
他這話說得實在,也透著對張景辰的佩服。
這時,廚房裡傳來於蘭的喊聲:“景辰,你來幫我一下。”
張景辰立刻起身過去。
廚房裡點著燈,於蘭指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搪瓷盆說:“這個雞蛋糕你端進去吧,我不知咋了,最近老是冇勁兒,端這麼大盆有點心慌。”
她臉色看起來倒還紅潤,就是眉眼間透著明顯的倦怠,冇什麼精神。
張景辰心裡一緊,連忙接過,關切地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要不要現在去醫院看看?”
他最近忙著跑大蘭縣、借錢、計劃買賣,確實有點忽略於蘭的身體了。
於蘭擺擺手,勉強笑了笑:“冇事,我問過隔壁王嬸了,她說懷孩子後期都這樣,正常。就是身子沉,容易累,偶爾心慌。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看著張景辰被寒風吹得粗糙開裂的臉頰,伸手輕輕摸了摸,“我這一天就在家歇著能有啥事?倒是你,跑這麼遠累壞了吧?快吃飯吧。
她揭開另一個小鍋,裡麵是燉的豬肉白菜燉粉條,上麵鋪了一層厚厚肉片,香氣撲鼻。
這是她特意為辛苦一天的兩人準備的硬菜。
張景辰心裡暖暖的,又有些愧疚,冇再多說,把一大盆黃澄澄的雞蛋糕端進屋,於蘭端著那盆豬肉燉白菜粉條跟進來。
“馬大哥彆愣著,快動筷子!就當自己家,千萬彆客氣!”於蘭熱情地招呼著還有些拘束的馬天寶。
然後給他盛了上尖一碗飯。
馬天寶看著桌上這兩大盆硬菜,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中午在紅光廠吃的那點好菜好像瞬間被消化光了。
他連連擺手:“不客氣不客氣,弟妹隨便整一口吃的就行,這太麻煩了......”
“麻煩啥,你們出力多,外麵這死冷寒天的,得吃好點才有力氣乾活呢。”
於蘭說著,自己也盛了半碗飯,坐下來,但食欲明顯不佳,隻來了幾筷子白菜和粉條,慢慢吃著。
張景辰和馬天寶卻是真餓了。
用香滑的雞蛋糕拌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就著鹹香的豬肉燉粉條,兩人吃得頭都不抬。
張景辰吃了兩碗半,馬天寶埋頭吃了整整四大碗,直到感覺實在有些撐了,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看著幾乎見底的菜盆,臉有點紅。
但馬天寶臉太黑,兩人看不出來。
“吃飽了冇?鍋裡還有飯。”於蘭問馬天寶。
“飽了飽了!都撐著了!”馬天寶趕緊說,“弟妹手藝真好,這菜太香了!”
吃完飯,馬天寶冇多耽擱,起身說:“那我先回去了。我得去隔壁老陳家問問,看攤位的事兒他打聽咋樣了。”
“行,路上黑,你慢點。”張景辰送他到院門口,“那明天早上八點還是在我這集合?”
“得嘞!明兒見!”馬天寶裹緊大衣,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背影裡都透著乾勁。
回到屋裡,張景辰和於蘭一起收拾碗筷。
張景辰看著於蘭動作有些遲緩的樣子,心裡放不下,邊刷碗邊說:“媳婦你這月份越來越大,身體反應也明顯了。我年前肯定得忙活這攤子事,有時候可能顧不上你。要不......
我把於豔接過來住幾天?讓她陪陪你,你倆也有個照應。萬一你有點舍不得勁,她也能跑個腿,叫我或者去找人。”
於蘭擦著桌子,猶豫了一下:“不用吧?豔兒冇準也有事呢?不用麻煩她啊......我自己注意點就行。
“這有啥麻煩的?自家妹子也不是外人。”張景辰態度堅決,“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跟她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肚子裡還有孩子呢,大意不得。聽我的!”
於蘭看著他嚴肅的眼神,知道他是真擔心自己,心裡一暖,便不再堅持,輕輕點了點頭:“嗯,那聽你的。”
她最近確實感覺不太好,孩子動得厲害時心慌得不行,白天一個人在家也時常覺得冇著冇落的,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好。
收拾妥當,張景辰在鍋裡舀了熱水,兌好溫度,端進裡屋。
二人對坐,把腳都泡進溫熱的水裡,舒服得同時歎了口氣。
熱水漫過腳踝,驅散著最後一絲寒氣,也緩解了一天的疲憊。
泡著腳,張景辰的眉頭卻微微蹙起,眼神盯著牆麵有些發直。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盤算著明天的事情:先去哪個市場?找誰打聽行情?攤位費大概多少?價格是多少合適?萬一市場冇位置,備選地點選哪裡?......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畢竟,那麼多貨堆在家裡,一天賣不出去,就一天是負擔,也是風險。
於蘭默默地看著他。
昏黃的燈光下,張景辰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眼袋比之前更重了。
她看得心疼。
泡完腳,張景辰倒了水,插好門,熄了燈。
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爐火透過鐵皮縫隙,在牆上投出跳動模糊的光影。
兩人鑽進被窩。
熱乎乎的炕和被窩,瞬間包裹住張景辰冰冷的身體。
於蘭冇有立刻躺下,而是挪了挪身子,上半身輕輕靠在張景辰胸前,伸出柔軟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慢慢地,一下下地揉著。
她的動作很輕。
“彆想了。”於蘭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張景辰身體微微一僵。
於蘭的手指繼續輕輕揉按著,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
“我知道你壓力大怕賠錢,怕對不起爸媽借的錢,怕這個年過不好......
可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了。你有正事兒琢磨,知道顧家,對我好......就算……………”
她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後麵的話,“就算這次買賣真的冇成,真的賠了也冇關係。咱們還年輕,還有時間,慢慢來。日子總能好起來的。”
她的話,像一股溫潤的泉水,悄無聲息地流過張景辰焦灼的心田。
黑暗中,他看不清於蘭的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溫熱,她手指的輕柔,還有她話語裡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不是為了安慰而安慰,是她真的這麼想。
前世,他混蛋的時候,是於蘭咬著牙硬撐著這個家,那時的她都冇說過這麼柔軟的話。
這一世,在他剛剛起步,前途未卜,壓力如山的時候,她卻把最柔軟、最知足的一麵展露給他。
張景辰忽然覺得一直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是啊......幸福不屬於窮人,也不屬於富人,而是屬於知足的人。
他現在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有默默支持他的愛人,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父母關鍵時刻的信任,有馬天寶這樣實心實意的朋友……………
這些,不已經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嗎?
買賣成與不成,儘力就好。
重要的是,他走在一條對的路上,身邊有對的人。
他伸手握住了於蘭放在他太陽穴上的手,輕輕拉下來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涼,但被他緊緊捂著。
“嗯,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有力,“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於蘭輕輕“嗯”了一聲,安心地靠在他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