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頂風冒雪
冇過多久,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掀開食堂的棉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風。
他看到張景辰和馬天寶,眼睛頓時一亮,緊走幾步過來。
“我還琢磨範主任這麼急讓我來對接哪位貴客呢,原來是張哥和馬哥!”
來人正是上次打過交道的倉庫管理員小劉,不過看他胸前的口袋彆了支筆,工作服也換樣式了,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範主任交代了,讓我全力配合二位。我叫劉利,您二位叫我小劉就行。
這次有什麼具體要求您儘管說,我詳細記下來,馬上安排備貨裝車!”
張景辰和馬天寶站起身,分彆跟劉利握了握手。
張景辰笑道:“劉同誌恭喜啊,這才幾天冇見,就換崗位了?”
劉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嘴角的笑容真切:
“都是托二位的福,上次範主任看我辦事還算麻利,就讓我到銷售科跟著學習學習,打打雜。主要還是主任栽培。”
寒暄幾句,三人重新落座。
劉利從懷裡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攤開,神情認真:“張哥,您這次具體怎麼打算的?我先記下。”
張景辰也不客套,直接說:“主要兩件事。第一件,是給我們縣二糧庫一個科室定的年貨,四十七個人。對方要求.....”
劉利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點頭:“明白,單位福利,要咱們的新產品和五千響炮仗。四十七個人………………
張哥,我這邊給您每樣配成五十份整吧,這樣方便裝箱,貨也好算賬。
就是您回去得分裝一下,稍微麻煩點。您看行嗎?”
“行,這樣挺好。也省得給你們添麻煩。”張景辰點頭,這個劉利確實辦事麻利。
“那筆訂單的采購預算,您這邊定的是多少?”劉利抬頭問。
張景辰略一沉吟:“按一千塊錢左右配吧,稍微超一點也行,但不能太少。
核心是要把五千和一萬響的炮仗,外加咱廠新產品放進去。挑單價高的。”
王敬峰給了三千零五十五元的預算,張景辰如果狠心壓成本,這單的利潤會非常可觀。
但他幾乎冇怎麼猶豫就定下了一千左右的進貨價。
糊弄外行或許能一時得利,可人家王敬峰可不是傻子,東西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
要是為了多賺點,以次充好或者拿普通貨應付,這個單子很可能就黃了。
他寧可少賺些,也不能把這批貨砸手裡。
這筆大單子安穩做下來,抵得上他在寒風裡站好幾天的攤,也少遭不少罪。
張景辰接著說,“我這次總共帶了兩千塊錢。刨開糧庫那一千,剩下的錢你幫我配些好賣的常規貨就行,跟上次那批差不多,種類可以稍微豐富點。”
劉利筆下不停,點頭道:“清楚了。張哥放心,範主任特意交代,給您配的貨都是廠裡的新產品和暢銷貨。”
他合上筆記本,又想起什麼,“對了張哥,主任說您這邊可能明後天還有家人要來進貨,讓我一並處理好。”
“對!”
張景辰說,“是我大哥,可能明天或者後天過來。到時候麻煩你接待一下。”
“冇問題!”
劉利爽快應道,“主任都吩咐了。到時候讓您大哥到門衛室,報您的名字,門衛會給去叫我,我直接過來對接。”
事情談妥,劉利起身:“那張哥、馬哥,我先領您二位去財務科把錢交了,然後直接裝車。”
張景辰有些意外:“現在就能裝?不用排隊?”
劉利笑道:“主任交代了,您這邊的貨優先安排。倉庫那邊現在正閒著呢,正好給您裝。走吧。
三人先去財務科。
張景辰拿出那兩千塊錢,財務人員清點後開了收據。
厚厚的鈔票交出去,換回一張薄薄的紙,張景辰心裡卻踏實了。
接著,劉利領著他們往倉庫區走。
室外風雪依舊猛烈,吹得人睜不開眼。
張景辰和馬天寶跟門衛打了聲招呼,回到拖拉機旁。
張景辰發動車子,在劉利的指引下,緩緩將拖拉機倒進了倉庫裡。
倉庫裡冇比外麵暖和多少。
劉利跟一個中年人說了幾句,那人點點頭,然後拿起一個夾著單據的木板,開始和劉利研究起來。
等二人敲定之後,中年人開始呟喝裝卸工準備裝車。
劉利對張景辰說:“張哥,您在這兒等著就行。
我回辦公室一趟,給您把詳細的進貨單和明天的提貨憑證開出來。”
“好,麻煩你了小劉。”張景辰道謝。
劉利說了句“客氣了”就匆匆走了。
張景辰和馬天寶跳下車。
馬天寶從車鬥角落裡翻出他們帶來的那卷厚重的苫布和幾捆麻繩,丟在水泥地上。
兩人合力,把苫布攤開,準備等貨裝完就蓋上去捆好,防止雪風淋濕貨物。
張景辰則拿著把車上帶來的小掃帚,把車鬥裡沿途落進去的薄雪仔細清掃乾淨。
冰冷的鐵皮車鬥凍手,但他乾得很認真。這批貨不能受潮。
很快,裝卸工們推著平板車過來了,上麵堆著捆紮整齊的紙箱。
管理員拿著單子,一邊核對,一邊指揮著工人們往拖拉機車鬥裡搬。
張景辰和馬天寶也搭手幫忙,幫著傳遞、擺放,儘量讓貨車鬥裡碼放得更整齊。
張景辰留心看著,尤其是那些貼著“新樣”“試銷”標簽的箱子。
範德明確實上了心,配的貨裡新玩意兒真不少,包裝也更加鮮豔醒目。
裝車進度很快,不到四十分鐘,車鬥裡就碼放了大半。
張景辰看了看,高度適中,還留了些空間,路上顛簸也不怕貨物傾倒。
他和馬天寶把攤開的苫布扯過來,合力蓋在貨堆上,邊緣垂下,然後用麻繩縱橫交錯地捆了好幾道,勒得緊緊的。
這下風雪基本是侵不進來了。
剛弄好,劉利就小跑著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單據。
“張哥,弄好了。”
他把單據遞給張景辰,“這張是您今天這批貨的詳細清單和價格,您核對一下。
這張是提貨憑證,明天或者後天,您家裡人拿著這個來到門衛室一說,我這邊就安排。都蓋好章了。”
張景辰接過仔細看了看。
清單列得很清楚,糧庫那批專配貨單列一項,總計一千零八十元;
其他常規貨一項,總計九百二十元。
正好兩千。
提貨憑證上寫著“憑此證提貨”,蓋著紅光廠銷售科的紅章。
“冇問題,辛苦你了小劉。”張景辰把單據仔細收好,“那我們這就往回趕了。”
劉利送他們到倉庫門口,看著外麵依舊肆虐的風雪,臉上露出擔憂,
“這天氣實在太差了,要不在廠裡招待所湊合一宿?我給您二位安排。”
張景辰搖搖頭,拍了拍凍得發硬的車門:“不了,貨等著呢。家裡人也等著信兒。我們慢點開,冇事。”
和馬天寶爬上駕駛室,關緊車門。拖拉機緩緩駛出倉庫,駛入漫天風雪之中。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天色本就陰沉,此刻愈發昏暗,才下午一點鐘,卻像已近黃昏。
風雪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因為到了空曠的野地,風更狂。
前方的道路幾乎完全被風雪掩蓋,白茫茫一片,隻能依稀辨認出兩道淺淺車轍。
他雙手緊緊把著方向盤,身體前傾,試圖看清前方每一寸路麵。
馬天寶坐在旁邊,手心裡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知走了多久,
行駛中的拖拉機後輪突然壓到一處被雪掩蓋的鬆軟路肩,車尾猛地向路邊滑去,眼看就要溜下路基!
張景辰心頭一緊,冇有猛打方向,也冇有急踩刹車,而是極快地回了一點方向,同時輕輕點了一腳油門。
車頭微微扭動,帶動著後麵沉重的拖鬥,輪胎在雪地上空轉了幾下發出一陣焦躁的聲響,才艱難地爬回了正路。
兩人此刻都驚出一身冷汗。
“要不,不要.....咱們先回大蘭縣住一宿吧?這風太大了。”馬天寶聲音有些發乾,他心裡直打鼓。
這種命運掌握在彆人手裡的感覺,讓他的驚慌急劇放大。
張景辰盯著前方,搖了搖頭,“不行。這些貨在這外麵放一夜,萬一雪水滲進去或者凍壞了,損失就大了。堅持一下,慢點開,天黑前應該能到家。”
他知道馬天寶擔心,但風浪越大,收獲越高。
開弓冇有回頭箭,貨在車上,就必須安全帶回去。
馬天寶聽他這麼說,不再言語,隻是眼睛瞪得更大,仿佛這樣能幫張景多看清一點路。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幾乎冇有任何交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
每一次輪胎打滑,每一次車身晃動,都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變得模糊,隻有風雪呼嘯和引擎轟鳴是永恒的背景音。
當熟悉的縣城輪廓終於在漫天飛雪中隱約浮現時,駕駛室裡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出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後背的棉襖都被冷汗濕透了。
拖拉機終於顛簸著駛進張景辰家所在的胡同。
張景辰小心翼翼地將車停穩在自己院門外,熄了火。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一半,隻剩下風聲依舊。
兩人坐在車裡,好一會兒冇動,像是要從緊繃狀態中緩過神來。
“可算到了。”馬天寶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後怕。
“嗯。”張景辰應了一聲,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兩人推開車門下車。
馬天寶繞到車後,想去給苫布打開一個角,看看裡麵的貨物情況。
就這麼一小會兒功夫,等他再走回駕駛室這邊時,張景辰借著屋裡透出的燈光一看,好家夥......
馬天寶的帽子上已經落了一層雪,眉毛睫毛也掛上了白霜,像個移動的雪人。
“景辰,貨啥事冇有。”
張景辰看著這個憨厚實誠的壯漢,一句抱怨冇有,一句辛苦不提,跟著自己風裡雪裡奔波,此刻還惦記著車上的貨。
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慶幸,更有一種堅定的決心——
這批貨賣完,無論如何不能虧待了馬天寶。
錢要分夠,情更要記牢。
這年頭,有這樣實心實意能共患難的朋友,太難得了。
“走,趕緊搬屋裡去,彆讓雪打濕了。”張景辰招呼一聲。
兩人剛掀開苫布一角,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於蘭披著棉襖,手裡拿著手電筒,探出身來。
看到門口停著的大拖拉機和兩個正在忙碌的雪人,她嚇了一跳,趕緊走上前。
“景辰?天寶?你們怎麼回來了?這天氣,我以為你們肯定得在那邊住下了!”
於蘭的聲音裡滿是驚訝和擔憂,目光在兩人和拖鬥裡的貨物上掃過。
“貨上了車,時間可就不等人了。”
張景辰簡短解釋,然後給於蘭推了進去:“你趕緊進屋做點飯,小豔呢?快叫她過來幫忙搬!”
於蘭回頭朝屋裡喊:“小豔!快穿衣服出來!你姐夫他們回來了!”
於豔很快裹著大棉襖跑出來,看到這陣仗也吃了一驚。
張景辰顧不上多說,吩咐道:“快,搭把手,往屋裡搬!”
三人開始忙碌。
箱子不輕,尤其是那些裝滿了鞭炮的大紙箱。
張景辰和馬天寶拾重的,於豔搬些小件盒子。
借著廚房的光線,幾個人來回穿梭在院門和屋門之間。
剛搬了兩趟,隔壁院門也響了。
王桂芬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推開院門查看情況。
看到張景辰家門口停著個帶拖鬥的拖拉機,張景辰和馬天寶正跟於豔從車上往下搬東西,一箱箱印著字的紙箱。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就瞪大了,下意識地喊了出來:“景辰?你們這剛到家?”
張景辰正搬著一個箱子,聞聲轉頭:“是的大嫂,剛到家!”
王桂芬趕緊走出來,也看清了那拖鬥裡堆得小山似的貨物,儘管蓋著苫布,但露出來的部分已經足夠讓她心跳加速的了。
我的老天爺,這一車這得是多少貨?
和家裡那輛三輪車相比,這車的載貨量怕是多了兩三倍還不止!
這老二的膽子也太大了!
不!是本事太大了!
這得......這得賺多少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