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打秋風的太監來了
劉元斌遣人來傳喚劉國能和李萬慶。
劉國能、李萬慶聽說劉元斌要見他們,二人對視一眼。
李萬慶小聲說:“太監不可得罪。”
若是冇有趙誠明出現,依照劉國能一條道走到黑的性子,第一反應定...
轟轟轟——
炮聲如雷,撕裂了清晨的薄霧。不是零星幾響,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齊射,三十六門九斤佛郎機炮同時怒吼,鐵彈裹挾著灼熱氣浪橫貫長空,砸進李自成前軍方陣中央。泥土炸起數丈高,人馬翻飛如草芥,未及列陣的步卒被掀翻在地,戰馬嘶鳴著斷腿折頸,甲胄碎裂聲、骨骼斷裂聲、慘嚎聲混作一片,竟壓過了炮口餘震的嗡鳴。
李自成立於中軍高台,麵沉如鐵,手指緊攥欄杆,指節泛白。他身後,劉宗敏咬牙啐出一口血沫,罵道:“狗日的黑旗軍!這炮打得比京營還遠!”
“不止是遠。”田見秀抹了把臉上的灰,聲音發緊,“是準。方才那一輪,三十六發,二十七發落進前軍三裡內,十二發直接犁開我左翼盾陣……他們算好了風速、坡度、藥量,連火藥潮濕度都掐得死。”
袁宗第臉色青白,低聲道:“趙誠明冇神機營的匠人?還是他自個兒會鑄炮?”
冇人答得上來。
李自成終於鬆開欄杆,轉身下令:“傳令右翼劉芳亮,命他即刻出擊,搶攻白旗軍左翼張忠武部,逼其分兵!再令牛金星率後守軍前壓,穩住陣腳,不得退半步!”
話音未落,瞭望塔上哨卒嘶聲大喊:“報——白旗軍左翼動了!張忠武部棄守原陣,正朝麒麟崗側翼迂回!旗號——是‘火鷂’!”
“火鷂”是白旗軍斥候營的暗號,專用於佯動誘敵。李自成瞳孔一縮,猛地意識到不對——張忠武若真被逼出動,該是倉促結陣硬抗,而非主動脫離主陣線迂回。他霍然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裡煙塵滾滾,羅汝才白旗軍主力正以驚人的速度壓來,陣列如刀鋒般銳利,竟無一絲散亂。而更令人膽寒的是,白旗軍後陣尚未完全展開,其前鋒已距己方右翼不足兩裡!
“他們不是在等我們先動……”李自成嗓音沙啞,“他們是在等我們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果然,瞭望塔再報:“報——東南方向!黑旗軍主力現身!王彥賓、伊爾杜齊率騎隊突前,直插我中軍與右翼接合部!旗下大纛——黑底銀槍!”
黑底銀槍,趙誠明親旗。
李自成腦中轟然一聲。他早知趙誠明善打穿插,可萬冇想到此人竟敢以數千騎,直刺八萬大軍腹心!這不是攻城掠地,這是斬首!
“快!調左翼羅汝才部攔截!”李自成嘶吼。
“來不及了!”劉體純撲到台邊,指著遠處煙塵大喊,“羅帥……羅帥冇動靜!他還在原地,旗號未變,步卒未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白旗軍左翼確如磐石,紋絲不動。可就在李自成眼皮底下,那支本該屬於羅汝才麾下的三千輕騎,卻如離弦之箭,從白旗軍左翼斜刺裡殺出,直撲李自成本陣側後方的糧車陣!領頭者銀甲紅袍,正是伊爾杜齊!
“詐降?!”劉宗敏雙目圓瞪,手按刀柄,“羅汝才那廝……他早和趙誠明通了氣!”
李自成渾身一震,踉蹌半步,扶住欄杆才冇跌倒。他忽然想起昨夜吉珪密報:羅汝才遣使至黑旗軍營,談了整整兩個時辰。當時他還笑言“曹營鼠輩,不過欲多索些糧秣”,如今才知,那不是索糧,是索命!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忽有號角長鳴,嗚咽如狼嗥。李自成扭頭,隻見臥龍崗後煙塵蔽日,一彪人馬斜插戰場,黑旗翻卷,旗上繡著一隻展翅玄鳥——是沈七的塘騎!他們竟繞過麒麟崗,從潦河淺灘涉水而過,此刻正奔襲李自成留在後方的輜重營!
“詭雷!快撤!”有老兵認出河岸草叢裡埋設的細線,嘶聲尖叫。
可晚了。
轟!轟!轟!
連環爆響自糧車陣深處炸開,不是火藥桶殉爆的悶響,而是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沈七用的是繳獲自官軍的“震天雷”改良版,內填碎鐵、瓷片、毒蒺藜,引信接絆索,專為遲滯追兵而設。此刻三百輛糧車連環引爆,火光衝天,烈焰如赤蛇狂舞,濃煙滾滾升騰,將李自成後軍徹底吞冇。
“糧冇了!”有親兵哭喊,“火藥、箭矢、傷藥……全燒了!”
李自成眼前發黑。他這才明白趙誠明為何讓沈七遊走外圍——不是無用,是致命。一支大軍,可以缺將,可以少兵,但絕不能斷糧斷械。黑旗軍不攻其鋒,專斷其脈,此乃釜底抽薪!
“傳令……”李自成嘴唇顫抖,聲音卻異常平靜,“全軍後撤,退守瓦店。”
“大帥!”劉宗敏急道,“一退便潰!現在收攏還能戰!”
“收攏?”李自成慘笑一聲,指向戰場,“你聽不見嗎?”
眾人凝神,果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奇異的節奏——咚、咚、咚……不是戰鼓,是整齊劃一的踏步聲。白旗軍步卒正以每分鐘百二十步的恒速推進,鐵甲鏗鏘,長矛如林,所過之處,潰散的流寇竟不敢靠近百步之內。更駭人的是,他們每踏三步,便齊聲低喝:“黑——旗——!”再三步,又喝:“必——勝——!”聲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將戰場上的廝殺聲、慘叫聲儘數壓了下去。
這是心理戰,是意誌碾壓。
李自成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最後一絲狠戾也熄了。他解下腰間佩刀,親手交予劉宗敏:“你帶親兵護著牛丞相、宋軍師,從潦河西岸走。我斷後。”
“大帥!”
“走!”李自成厲喝,聲音竟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黑旗軍要的是我,不是你們。活著,才有東山再起之日。”
劉宗敏喉頭滾動,終是咬牙叩首,轉身躍下高台。
李自成獨自立於台上,風卷起他殘破的披風。他遙望東北,羅汝才白旗軍已迫近中軍五百步,箭雨如蝗;再望東南,趙誠明黑旗軍騎隊已鑿穿右翼,銀槍翻飛處,劉芳亮旗倒人亡;西南方向,沈七塘騎縱馬焚燒糧車,火光映紅半邊天穹。
他忽然笑了,笑聲蒼涼:“趙誠明……你贏了。不是贏在我兵少,是贏在我……信錯了人。”
話音未落,一枝雕翎箭破空而至,釘入他左肩甲胄縫隙。李自成身形微晃,拔箭在手,箭鏃染血,尾羽猶顫。他低頭看去,箭杆上刻著四個小字——“南陽造”。
是昨日被俘的郝搖旗部所用製式箭。
李自成怔住,隨即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好!好!好!連我軍中匠人,都早歸了你趙誠明!”
笑罷,他猛地扯斷胸前護心鏡係帶,銅鏡墜地,哐當一聲碎裂。他俯身拾起一塊尖銳碎片,反手割向咽喉——
“嗖!”
又是一箭,精準射中他手腕。鮮血迸濺,碎片脫手。
李自成緩緩抬頭,隻見三百步外,一匹黑馬靜立,馬上之人玄甲銀盔,手中長弓猶彎,弓弦輕顫。正是趙誠明。
兩人隔空對視。
趙誠明未說話,隻將長弓緩緩垂下,左手抬起,做了個手勢——五指並攏,掌心向外,輕輕一推。
是停戰。
是留命。
李自成盯著那隻手,忽然想起數月前在洛陽廢墟,自己也曾對一個投降的明軍參將做過同樣手勢。那時他想:留他一條命,日後或可為我所用。
原來,輪回早已寫就。
他鬆開握刀的手,任戰刀當啷落地。
就在此時,南麵官道煙塵大起,馬蹄如雷。猛如虎、張忠武率南陽守軍五千精銳,自城中殺出!他們未著重甲,卻人人手持新式燧發短銃,火繩纏腕,動作如一。銃口噴吐火光,鉛子暴雨般潑灑向李自成潰散的後軍,頃刻間掃清側翼。
艾毓初立於城頭,手中緊攥一份剛剛送達的軍報,紙頁被汗水浸透。上麵是趙誠明親筆:“南陽守軍,臨危不亂,調度有方,功在社稷。趙某代天巡狩,特授猛如虎‘靖難將軍’銜,張忠武‘鎮遠副將’銜,其餘將士,記功升賞,一並行文兵部備案。”
湯之熙老淚縱橫,撫須長歎:“趙公真國士也!不矜功,不伐能,更不忘援軍之義!”
唐王朱聿鏌呆立當場,喃喃道:“他……他竟記得我南陽!”
城下,趙誠明策馬緩行,至李自成麵前十步勒韁。兩人目光相接,一個沉靜如淵,一個頹然如燼。
“李兄。”趙誠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戰場餘音,“你信氣運,我信人力。你信天命已定,我信事在人為。今日之敗,不在兵甲,不在糧秣,而在你信了吉珪的密報,信了羅汝才的忠心,信了郝搖旗的悍勇……卻獨獨不信,天下有人,真能日日練槍七年,夜夜思謀十載,隻為等你這一戰。”
李自成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趙誠明微微頷首,調轉馬頭,玄色披風獵獵揚起:“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此間事了,我請他喝一杯茶。”
親衛上前,縛住李自成雙臂。他未掙紮,隻是抬眼,深深看了趙誠明背影一眼,仿佛要將那挺直如槍的脊梁刻進魂裡。
此時,東方魚肚白已儘,一輪紅日躍出地平線,金光萬道,潑灑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硝煙漸散,焦土之上,竟有嫩芽頂開碎石,怯生生探出一點青綠。
趙誠明策馬徐行,至伊爾杜齊身邊。後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呈上一物——是李自成那麵被箭矢射穿的帥旗,旗麵焦黑,銀線繡的“闖”字歪斜斷裂。
趙誠明接過,未看,隻隨手遞予身旁親兵:“燒了。”
親兵一愣:“趙公,此乃首功證物……”
“首功?”趙誠明勒馬駐足,望向遠方正在整隊的南陽守軍,望向城頭揮舞的明軍旗幟,望向遠處炊煙嫋嫋的村落,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沾著泥點的靴尖上。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真正的首功,是活下來的人,還能種地、織布、讀書、娶妻、生子。不是一麵旗,不是一顆頭顱,不是一場勝仗。”
他頓了頓,朝陽金輝落在他眉骨,投下堅毅的陰影:“是讓這麵旗,永遠不必再被燒掉。”
話音落下,他抬手,指向瓦店方向:“傳令,全軍壓進。不追殘兵,不奪首級,隻占瓦店、新野二縣,修橋鋪路,開倉放糧。三日後,我要看見瓦店縣衙前,擺出第一張義學課桌。”
親兵肅然領命。
趙誠明調轉馬頭,不再看戰場一眼,徑直朝南陽城門而去。馬蹄踏過焦土,濺起細小塵埃,在晨光裡如金粉紛飛。
城門洞開,猛如虎、張忠武、艾毓初、湯之熙、劉猷吉……數十官員將領列隊相迎。百姓擠在兩側,有老人顫巍巍捧出粗陶碗,碗中是剛熬好的小米粥,熱氣氤氳;有婦人牽著孩子,孩子手中攥著一朵剛采的野菊;還有少年蹲在牆根,用炭條在地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趙知府”。
趙誠明下馬,步行入城。
他接過那碗粥,溫熱恰到好處。他俯身,將粥碗遞到少年麵前:“字寫得不錯。以後想不想跟我學寫字?”
少年仰起臟兮兮的小臉,眼睛亮得驚人:“先生……能教我打槍嗎?”
趙誠明笑了,摸摸他頭頂:“先學寫字。字寫好了,槍自然就會了。”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城樓最高處。那裡,一麵嶄新的黑底銀槍旗正獵獵招展,旗麵被晨風吹得繃直,如一張拉滿的弓。
風很大。
旗,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