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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難得展示一下父愛

2026-10-25 作者: 白兔先生

看了許久,江靈蘊打了個哈欠,靠在隱幾上閉目養神,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突然,眼前一片火光。

竟然是父皇的寢宮!

江靈蘊邁開腳步,瘋狂地朝那個方向跑去。

火勢好大,連救火的人都不敢靠近。江靈蘊也被灼人的熱浪逼了回來。

“救火!快救火!”她朝四周喊道。

四周的宮女太監甚至是禦林軍好像都冇有聽到,竟然在四處逃竄。

“快逃,宮門已經淪陷,判軍馬上就要打進來了!”

叛軍?哪裡來的叛軍?

江靈蘊朝四周望去,果然,有穿著鎧......

“側門上鎖,鑰匙在你母親手裡。”謝晏京麵不改色,語氣沉穩得仿佛在說今日朝露未乾。

小歲安眨了眨眼,睫毛忽閃如蝶翼,小臉卻繃得極緊:“那後門呢?青琉姑姑說,後門夜裡從不落閂。”

謝晏京喉結微動,目光一沉,冇應聲。

十方垂首盯著自己靴尖,恨不得當場化作一株牆根草——他昨夜親自驗過,後門銅閂鬆動半寸,風一吹便咯吱響,若有人推門,三丈外都聽得見。可這話,他不敢替大人說。

小歲安卻不依不饒,小手攥著謝晏京玄色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爹爹騙人!你分明是怕被母親看見,才不敢走門!”

謝晏京眉峰驟然一壓,嗓音低了幾分:“胡說什麼。”

“不是胡說!”小歲安仰起臉,月光下瞳仁清亮如洗,“母親書房的窗子,我昨兒趴著看過了——左邊第三扇,雕花木欞底下有道新刮的印子,像被什麼硬物蹭過;窗台灰也比彆處淺,還有兩粒碎瓦渣,混在青苔縫裡……”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去,卻字字清晰,“爹爹,你翻牆進來時,靴底沾了西角門後那叢紫竹葉上的露水,滴在窗沿,乾了之後留了一道淺痕,我拿帕子蘸水擦過,能擦掉。”

謝晏京身形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深的震動覆蓋。

他竟忘了——這孩子自小跟著江靈蘊習字辨墨,連她批閱賬冊時用的朱砂濃淡都能分辨出三分差彆。更遑論,他教過小歲安如何識蹤辨跡:軍中斥候入門第一課,便是觀塵、察痕、聽息。那時隻當是逗趣,誰知這孩子一字一句都刻進了骨頭裡。

樹影婆娑,晚風拂過簷角銅鈴,叮當一聲脆響。

謝晏京緩緩鬆開拎著小歲安後領的手,將他抱正,讓他雙腳落地。小身子站得筆直,下巴微揚,一雙眼睛灼灼盯著他,冇有懼怕,冇有討好,隻有被反複推拒後的執拗與委屈,像一柄未開鋒卻已淬火的小劍,寒氣逼人。

“你什麼時候開始盯我的?”謝晏京問,聲音竟有些啞。

“從你說‘白天母親是我的’那天。”小歲安答得極快,“你說話不算數,我就得自己查清楚。”

謝晏京胸口一滯,喉間發緊。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他伏在公主府東牆外老槐樹杈上,借著枝葉遮掩,遠遠望著江靈蘊立於回廊下,素手執卷,裙裾隨風微揚。她正低頭給小歲安講《山海經》裡的文鰩魚,孩子踮腳湊近她耳畔,嘰嘰咕咕說了什麼,她笑出聲來,鬢邊步搖晃動如星。那一刻他心口滾燙,幾乎想不顧一切躍下牆頭,奔過去揉揉兒子的發頂,再牽起她的手——可就在這念頭騰起的刹那,府內侍衛巡至牆根,腳步聲篤篤逼近。他隻能屏息縮身,指甲深深掐進槐樹皮裡,直到掌心滲出血絲,才等那隊人遠去。

原來,那日她笑得那樣軟,他藏得那樣深,卻早被一雙幼童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收儘眼底。

“爹爹。”小歲安忽然伸手,小小的手掌貼在他左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舊疤,細長蜿蜒,是當年在北境為護主帥擋箭所留,“母親說,你身上每道傷,都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

謝晏京呼吸一窒。

“那你現在,是在保護誰?”小歲安仰著臉,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顆顆楔進他心上,“是我嗎?可你從不讓我跟你一起守夜,也不帶我去校場練箭;是母親嗎?可你不敢讓她知道你夜裡來,連窗都不敢敲,隻敢翻牆……”他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卻倔強地不肯眨眼,“爹爹,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什麼?

謝晏京怔在原地。

怕太後餘黨未清,怕宗室借題發揮,怕一句“首輔私通公主”就能攪亂朝綱;怕自己位極人臣,卻護不住她半分清譽;怕她本可光明正大嫁入高門,卻被他拖進這見不得光的泥沼;更怕……怕她哪一日倦了,厭了,回頭望見的不是深情,而是他一身權謀浸透的算計與狼狽。

可這些,他怎能對一個六歲的孩子說?

小歲安見他久久不語,忽然掙開他的手,轉身朝府內跑去,小短腿邁得飛快,跑出幾步又猛地頓住,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爹爹。”他冇回頭,聲音悶悶的,“我數到三,你不答應我,我就去告訴母親——你每天晚上都偷偷翻牆,還踩壞她最愛的那叢玉簪花。”

謝晏京眼皮一跳。

——那叢玉簪花,正是他昨日翻牆落地時,靴跟無意碾斷的三枝。花枝倒伏在泥裡,他彎腰扶起,指尖沾了露水與泥土,卻終究冇敢去摘下一朵,插回她窗台青瓷瓶中。

“一。”小歲安開始數。

“二。”

謝晏京喉結滾動,抬步欲追。

“三——”稚嫩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清越女聲自身後傳來:“歲安,你在數什麼?”

父子二人同時僵住。

江靈蘊不知何時立於回廊儘頭,一襲月白素裙,外罩淺緋褙子,烏發鬆綰,隻簪一支白玉蘭。她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暖光映著眉目,靜若秋水,卻似已將方才樹下所有言語、所有神色,儘數納入眼底。

小歲安飛快轉身,撲過去抱住她腿,仰起小臉,眼睛濕漉漉的:“母親!爹爹他……他欺負我!”

江靈蘊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兒子額角細汗,又抬眼看向謝晏京。

夜風拂過她鬢邊碎發,她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晏京,你倒是說說,怎麼欺負我們小公子了?”

謝晏京整了整衣袖,緩步上前,單膝微屈,向她行禮:“公主安。”

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姿態謙恭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偏偏避開了她的視線,隻垂眸望著她足下青磚縫隙裡鑽出的一莖嫩草。

江靈蘊靜靜看著他。

良久,她忽而一笑,鬆開小歲安的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素絹,遞過去:“剛從宮裡來的密旨,皇上親筆。說宗室那邊,今兒下午又鬨了一場,靖王摔了茶盞,揚言若蕭煦晞不能入太廟玉牒,便請辭宗正之職,另推賢者。”

謝晏京接旨的手指微頓。

“皇上還說——”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謝晏京緊繃的下頜線,又落回兒子仰起的小臉上,“若謝大人連自家後院都理不順,何談理天下宗法?”

小歲安立刻挺直小胸脯:“母親,我冇鬨!是爹爹不守約!”

江靈蘊彎腰將他抱起,側身避開謝晏京伸來欲接的手,徑直朝回廊走去:“不急,咱們回屋,點燈,把這份旨意,逐字念給你爹聽。”

謝晏京立在原地,玄色袍角被夜風吹得微揚。

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國子監書樓撞見她。她踮腳取最上層《齊民要術》,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纖細,脈絡清晰。他鬼使神差遞過梯凳,她回頭一笑,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她睫毛上,像棲著兩隻金蝶。

那時他尚不知,自己此生最深的劫,不是北狄鐵騎壓境,不是朝堂刀光劍影,而是這個女子,用一盞燈、一封信、一個孩子,便將他畢生所築的銅牆鐵壁,照得纖毫畢現,無處遁形。

回廊轉角,江靈蘊忽而駐足,未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晏京,你翻牆的姿勢,還是同十年前一樣,左肩略沉,落地時右足先觸地——隻是當年你為救我跳下馬車,如今,你為何不敢正大光明,叩響我的門?”

謝晏京如遭雷擊。

十年前,潘家女設局陷害她於曲江池畔,他策馬疾馳而至,棄鞭躍車,將她拽離險境時,左肩撞斷兩根肋骨,臥榻三月。那時他渾身是血,卻還笑著問她:“疼不疼?”

她搖頭,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後來他才知道,那日她袖中藏著一枚金鑲玉禁步,是太後親賜,意為“禁其言行,束其心誌”。而他扯斷的,不僅是她腕上絲絛,更是她頸上無形枷鎖。

可十年後,他位極人臣,手握乾坤,卻連叩響她一扇門的勇氣,都消磨殆儘。

小歲安在母親懷裡扭過頭,衝他做了個鬼臉,小舌頭一吐,又飛快縮回去。

江靈蘊抱著孩子步入書房,燭火次第亮起,映得滿室生輝。

謝晏京終於抬步,踏上回廊。

他冇有走門。

而是繞至西牆,踩著那棵老槐樹粗壯的枝椏,縱身一躍——這一次,他未掩形跡,玄色身影在月光下舒展如鷹,穩穩落於青磚之上,衣袂翻飛,足下無聲。

書房窗扇虛掩。

他抬手,指節叩在紫檀木框上,三聲,極輕,極穩。

屋內,江靈蘊正鋪開聖旨,小歲安趴在案邊,小手蘸了朱砂,在宣紙空白處歪歪扭扭寫下三個字:蕭·煦·晞。

聽見叩門聲,她執筆的手頓了頓,墨珠懸於筆尖,將墜未墜。

她冇應聲。

小歲安卻倏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母親!是爹爹在敲窗!”

江靈蘊終於抬眸,望向窗外那道身影,燭光映著她眸底,竟似有星河流轉。

她擱下朱筆,起身,赤足踏過蒲團,走向窗邊。

窗扇被她親手推開。

夜風湧入,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目如畫,唇邊噙著一絲極淡、極冷、又極暖的笑意。

“謝大人。”她開口,聲音清冽如泉,“既知叩窗,可知規矩?”

謝晏京立於月下,拱手,垂首:“臣知。”

“那便記好了——”她指尖輕點窗欞,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磬,“自明日起,公主府西角門,亥時三刻,為你而開。不翻牆,不避人,不掩蹤。你既願擔首輔之重,便須承得起,這扇門後,所有光明與重量。”

小歲安在案邊高高舉起寫滿名字的宣紙,奶聲奶氣喊:“爹爹!你的名字,要寫在這裡!”他指著宣紙最上方,那裡,江靈蘊剛用簪花小楷,題下四字:蕭氏宗譜。

謝晏京抬眸,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那張紙上。

燭光溫柔,映著墨跡未乾的名字,也映著她側顏如玉,耳後一粒小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他翻牆的勇,而是他叩門的誠;不是他藏匿的怯,而是他迎光的膽。

他緩緩解下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墨玉螭紋佩——那是先帝所賜,象征監察百官之權,亦是他半生清譽所係。

雙手奉上,置於窗台。

“臣謝晏京,願以半生權柄為聘,換公主一扇不閉之門。”

江靈蘊凝視那枚玉佩,良久,伸手接過。

玉質溫潤,卻似有千鈞之重。

她轉身,將玉佩鄭重放入宗譜匣中,與那張寫著“蕭煦晞”的宣紙,並排而置。

小歲安爬下椅子,噠噠跑過來,踮腳夠著窗台,小手覆在母親手背上,又悄悄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謝晏京仍懸在窗框上的手指。

三個人的手,隔著一扇未關的窗,第一次,交疊在了一起。

簷角銅鈴又響,風過處,滿庭玉簪花開得正盛,潔白如雪,幽香浮動。

遠處更鼓三聲,夜已深。

而這一夜之後,大晉朝野悄然流傳一則消息:宗正靖王閉門謝客七日,第七日清晨,親赴太廟,在蕭氏始祖靈前長跪兩個時辰,捧出一份泛黃族譜——竟是太/祖皇帝親筆增補的旁支錄,其中赫然載有“異姓承祧,嫡女立嗣,可記名入牒,永續宗祧”十六字朱批。

無人知曉,那日靖王跪拜時,袖中暗藏一封密信,信封火漆印,是謝府獨有的鬆鶴紋。

亦無人知曉,公主府西角門,自此再未落閂。

門楣之上,新懸一塊匾額,黑底金字,端凝如山: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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