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霧中人影
晨霧褪去大半,天色徹底亮起
廢棄產業園終於擺脫了深夜那種死寂沉鬱的壓抑。白日的灰霧輕薄流動,視野能拉開十餘米遠,廠區荒蕪的鋼架、倒伏的雜草、斑駁的舊牆麵一一顯露出來
昨夜鼠潮圍攻值班室的危機徹底落幕
封堵完畢的倉庫鼠巢洞口安穩沉寂,地麵殘留的血汙被幾人用泥土草草掩蓋。空氣中依舊飄著淡淡的腥臊餘味,但已經不再刺鼻嗆人
從倉庫折返回到值班室的路上,隊伍一路沉默
剛剛見證過李偉的無聲離世,每個人心底都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沉重
末世最磨人的從不是迎麵撲殺的怪物
是這種——明明活著,卻無時無刻不在消耗、掙紮、取舍,最後無聲湮滅的無力
回到狹小的值班室,房門重新被文件櫃死死頂住
屋內光線透過木板縫隙灑落,細碎光斑落在地麵,逼仄的小房間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江嶼第一時間走到長椅旁,俯身查看朵朵的狀態
一夜低燒反複、長時間昏迷,讓小女孩原本紅潤的臉頰徹底褪去血色,小臉蒼白虛弱,睫毛長而密,靜靜垂落,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林慧守在一旁,眼底布滿血絲,一夜未敢合眼,聲音帶著沙啞的疲憊:“還是冇醒……我每隔一會兒就摸一次體溫,燒是徹底退了,就是一直不醒。”
江嶼拿出體溫計,輕輕夾在孩子腋下,動作輕柔沉穩
幾秒後取出,讀數正常
“體溫徹底穩定,呼吸道應激反應消失,心率平穩,冇有感染異變的征兆。”江嶼鬆了口氣,低聲道,“她隻是精神透支、霧毒輕微侵入機體,深度昏睡休整。熬過來了。”
蘇晚靠在門邊,靜靜看著母女二人,沉默片刻:“能退燒、無異變,已經是開局最好的結果。很多孩子,扛不過第一輪灰霧侵染。”
林慧指尖微顫,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低聲呢喃:“朵朵,醒一醒,彆怕,已經安全了。”
就在這時,長椅上的小女孩睫毛猛地輕輕顫了顫
下一瞬
朵朵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子還有些茫然渙散,視線模糊,眨了好幾下,才勉強聚焦。她先是怔怔看著頭頂破敗的天花板,隨後緩緩轉頭,看向滿臉憔悴的母親
“媽媽……”
聲音微弱、乾澀,細若蚊吟
“朵朵!”林慧瞬間紅了眼眶,連忙俯身將孩子輕輕抱住,不敢用力,怕碰疼她,“你醒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填滿狹小房間
江嶼和蘇晚同時鬆了口氣,懸了整整一夜的心徹底落地
朵朵靠在母親懷裡,呼吸還有些淺促,眼神懵懂怯懦。她安靜靠了幾秒,緩緩抬起小腦袋,視線越過母親,看向窗外流動的灰白霧氣
小孩子的眼神純粹乾淨,冇有成年人的恐懼與雜念,卻看得異常認真
看了片刻,她輕輕開口,聲音軟軟弱弱:“媽媽……霧裡有人。”
屋內一瞬安靜
林慧愣了一下,連忙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生怕再次發熱燒糊塗:“朵朵乖,外麵冇有彆人,隻有霧,都是霧氣呀。”
“有的。”
朵朵很認真地搖頭,眼神篤定
“好多人……站在霧裡。不走路、不動,就靜靜看著我們。他們衣服白白的,臉看不清,好多好多……圍著房子。”
話音落下
值班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冷
江嶼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看向窗外翻湧的灰霧
白日薄霧輕柔,看著無害,冇有絲毫異動、冇有黑影、冇有嘶吼
什麼都冇有
可孩子天真直白的話,卻讓人後背微微發涼
蘇晚眸色微沉,緩步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縫隙仔細掃視整片圍牆外的霧區。視野乾淨空曠,雜草隨風輕晃,冇有任何人影、冇有任何活物痕跡
“是不是噩夢?”蘇晚輕聲詢問,語氣儘量溫和
朵朵依舊搖頭,眼神帶著孩童獨有的認真與惶恐:“不是夢。我睡著的時候,它們就在霧裡站著。一直看我。好多好多。”
“它們不說話、不動,就是看著……好嚇人。”
孩子不會說謊,更不會刻意編造詭異幻象
江嶼眉頭緊緊蹙起,醫學生的理性思維飛速運轉
高熱昏迷、呼吸道霧毒侵入、神經係統短暫受擾
大概率是霧毒輕微刺激腦神經,引發的視覺幻象
可心底深處,卻有一絲說不清的寒意
灰霧能改造動植物、能扭曲人體、能催生異變
那它,會不會還藏著人類完全未知的、更詭異的未知特性?
“彆怕。”江嶼蹲下身,平視朵朵,聲音沉穩溫和,“那是霧氣晃出來的影子,不是真人。我們在這裡很安全,它們過不來。”
朵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緊緊抱住母親的脖子,把小臉埋進頸窩,明顯還是害怕
林慧抱著孩子,後背微微發緊,再也不敢看向窗外
短暫的喜悅過後,一股淡淡的詭異暗流,悄然籠罩這間臨時安全屋
……
片刻後
圍牆外傳來輕微腳步聲,老陳和阿凱如約過來交涉
兩人站在圍牆缺口處,冇有靠近值班室,保持著分寸距離。一夜並肩禦敵,隔閡淡了許多,但戒備依舊未消
“孩子醒了?”老陳隔著距離輕聲詢問,目光善意溫和
“醒了,體溫正常,脫離危險。”江嶼應聲回答
阿凱站在一旁,神色依舊冷硬,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陰鬱,沉默寡言,相較於昨夜的急躁,今天格外安靜
老陳歎了口氣,直言正事:“我們清點過全部物資。加上昨天倉庫搜到的,一共:礦泉水六瓶、壓縮餅乾四包、罐頭兩罐、少量紗布碘伏。”
“六個人。撐不過三天。”
直白殘酷的一句話,點破所有人的處境
產業園外圍、倉庫、圍牆周邊,能搜刮的邊角物資已經全部搜儘。再原地死守,隻會坐以待斃。
唯一的出路——深入主廠房
“主廠區整片封閉,樓層多、房間多、早年是機械加工車間,自帶儲物倉庫、員工休息室。”老陳看向幾人,認真說道,“災變初期所有人都往外逃,冇人來得及搜刮,裡麵大概率留存大量食物、飲用水、工具、甚至藥品。”
“但風險極大。”
“整片主廠房封閉幽暗、死角無數,我們從未深入探查。裡麵極有可能藏著滯留異變者、潛藏變異蟲鼠,甚至更危險的東西。”
蘇晚開口,語氣冷靜:“必須去。冇得選。”
原地等死,或是冒險探路。末世求生,永遠隻有這兩種選擇
江嶼點頭附和:“休整半小時,整理裝備、檢修武器、製定路線。全員狀態確認完畢,再進入主廠房。”
幾人迅速達成共識
接下來的半小時,所有人進入戰前休整狀態
值班室裡,眾人默默整理、檢修僅有的簡陋武器
蘇晚拆下合金弩,仔細檢查弩身、弓弦、卡槽。昨夜接連擊發、多次應急使用,弓弦微微磨損。她拿出細小麻繩,細心纏繞加固,擦拭弩身灰塵,整理剩餘箭矢
箭矢隻剩五支
數量極少,每一支都必須用在致命時刻
江嶼打磨水果刀,磨亮刃口,檢查刀柄牢固度,同時重新分類整理急救包。藥品、紗布、碘伏、止血粉,一一清點、分區擺放,保證危急時刻一秒可取
林慧負責照看朵朵,安撫孩子情緒,儘量讓她恢複體力
氛圍安靜有序,卻壓抑著一絲說不清的緊繃
一旁的阿凱始終沉默
他靠在牆角,手裡無意識摩挲著那根鋼管,眼神放空,眼底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陳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低聲對江嶼、蘇晚解釋:“他還在想李偉的事。”
江嶼動作微頓
“昨夜鼠潮過後,他一夜冇睡。”老陳聲音壓得很低,“當初李偉執意外出,阿凱拚死攔過。後來李偉缺水離世,阿凱一直自責,覺得是自己冇護住隊友。”
“他外表暴躁、警惕重、嘴硬,其實心裡一直壓著心結。”
“他怕再拖死任何人、再連累任何人。”
江嶼了然
難怪今日的阿凱格外沉默、戾氣收斂,眼底全是疲憊與自我拉扯
看似最凶狠、最不信任人性的人,心裡反而裝著最重的愧疚
蘇晚淡淡開口:“末世裡,最致命的從來不是怪物。是愧疚、是猶豫、是心軟。”
“想要活久,隻能往前看。”
話冷,理真
可人心終究不是鋼鐵,做不到徹底無情無緒。
片刻後,小隊人員、狀態、物資全部確認完畢,六個人,分成穩妥隊形
蘇晚持弩開路,偵查前路風險
阿凱持鋼管左側警戒
江嶼居中,隨時處理突發傷勢、護住母女
老陳持矛殿後,兜底警戒
隊形攻防兼備,穩而不亂
臨行前,江嶼最後看了一眼依偎在母親懷裡的朵朵
小女孩睜著清澈的眼睛,再次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霧色,小聲呢喃:
“霧裡的人……還在看我們。”
微風穿窗,霧色流動
空蕩荒蕪的產業園裡,無聲無息,一無所有
可這句話,卻像一根細刺,輕輕紮進所有人心底
前路未卜,廠房幽深,霧藏詭秘
隊伍整裝完畢,全員抬眼,望向產業園深處那片幽暗矗立的主廠房
新的未知,悄然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