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廠房幽影
灰霧在產業園上空緩慢翻湧，白日的光線被濾成渾濁的土黃，落在主廠房鏽蝕的鋼結構屋頂上，泛出死氣沉沉的啞光
廠房正門是兩扇巨大的鐵皮推拉門，一半歪斜著脫軌，卡在軌道之間，留出一道一人多寬的缺口。門框邊緣爬滿灰霧催生的變異藤蔓，枝乾發黑，尖端生著細密的尖刺，風一吹，藤蔓輕輕摩擦鐵皮，發出沙沙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蘇晚走在隊伍最前方，合金弩平舉，目光銳利地掃過門內的黑暗。五支箭矢在箭囊裡靜靜躺著，每一發都彌足珍貴。她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全隊原地止步
“氣味不對。”蘇晚壓低聲音，鼻尖輕動，“有黴味，混雜淡淡的腥氣，不是鼠類，也不是之前遇到的異變人。”
江嶼握緊手中打磨鋒利的水果刀，側身上前半步，目光投向漆黑的廠房內部。廠房縱深極長，高大的立柱一排排向深處延伸，無數機器殘骸堆疊在兩側，管線從牆體剝落，垂落下來，在地麵投下交錯扭曲的陰影。光線隻能滲入門口一小段區域，再往裡，便是濃稠化不開的黑暗
“朵朵剛才說霧裡有人，”江嶼低聲開口，視線掃過隊伍裡的林慧和懷裡的小女孩，“大家保持緊湊隊形，不要單獨離隊。”
林慧抱緊朵朵，小女孩把臉埋在母親肩頭，不敢往廠房門內看，隻有一雙眼睛悄悄露出來，怯怯地盯著幽深的入口。阿凱攥緊鋼管，指節發白，昨夜李偉的死依舊沉甸甸壓在他心上，他周身緊繃，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隨時準備揮棍迎擊。老陳握著自製長矛，站在隊伍末尾，守住退路
“我先進去探查十米，冇有異常再示意你們跟進。”蘇晚輕聲說完，弓著身子，緩步踏入廠房陰影之中
腳步聲在空曠廠房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帶著回響。江嶼幾人守在門口，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耳朵捕捉廠房內任何異動。片刻之後，廠房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輕叩，是蘇晚約定好的安全信號
“可以進來，門口區域暫時安全。”
眾人依次彎腰穿過缺口，踏入主廠房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瞬間包裹過來，比外麵的灰霧環境低了好幾度。地麵積著薄薄一層汙水，踩上去發出咕嘰的水聲，汙水裡漂浮著鏽蝕金屬碎屑與腐爛的枯葉。兩側巨大機床靜靜佇立，齒輪、傳送帶停滯在災變前一刻，仿佛時間在這裡凝固
隊伍保持隊形緩慢向內推進，不敢發出大動靜
“按之前商量的路線，先去西側員工休息室。”老陳壓著嗓音，“休息室有儲物櫃，當年很多工人會存放乾糧、飲用水，急救物資也有可能留在那裡。穿過這片加工區，再繞過中間的大型車床群就能到。”
江嶼一邊前行，一邊留意周圍環境。他注意到地麵上零散分布著腳印，深淺不一，不是他們幾人的。腳印邊緣潮濕，看著留下的時間不算太久
“有人來過。”江嶼停下，指著地麵痕跡，“不是野獸，是人。”
阿凱瞬間繃緊神經，鋼管橫在身前：“幸存者？還是異變者？”
“不好判斷。”蘇晚回頭，弩口微微下沉，“腳印往廠房更深處延伸，冇有朝著休息室方向。我們儘量避開這條痕跡，不要主動接觸。”
眾人調整路線，貼著機床側麵繞行，儘量避開那串陌生腳印
走了約莫十分鐘，西側員工休息室的木門出現在視野裡。房門虛掩，門板裂開一道縫隙。蘇晚抬手示意停下，她緩步靠近，用弩身輕輕頂開木門
房間不大，幾張破舊的鐵架床靠牆擺放，床褥發黴發黑，散發出難聞的腐味。靠牆一排鐵皮儲物櫃，大多櫃門敞開，裡麵空空如也，明顯已經被人搜刮過一遍
林慧抱著朵朵站在門口，冇有貿然進入。江嶼走進房間，挨個拉開剩下緊閉的櫃子。前幾個櫃子裡隻有廢棄手套、舊圖紙、空塑料瓶
拉開倒數第二個儲物櫃時，江嶼眼前一亮
櫃子深處，放著兩整包未開封的壓縮餅乾，四瓶還完好密封的礦泉水，一個小小的急救箱。急救箱外殼完好，冇有受潮
“找到了！”江嶼克製住聲音裡的欣喜，伸手把物資小心取出來
老陳走上前查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運氣不錯，居然還剩下這些。有了水和食物，我們至少能多撐四五天。”
江嶼打開急救箱清點：碘伏，繃帶，創可貼，一小包止血粉，還有幾板感冒藥。不算豐厚，但在末世裡，已經算得上一筆珍貴的收獲
就在眾人低聲清點物資，稍稍放鬆警惕的時候
朵朵忽然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眼睛望向休息室門外，對著空曠的加工區小聲開口
“它們過來了。”
所有人動作一頓，渾身汗毛驟然豎起
林慧心頭一緊，輕輕按住孩子肩膀：“朵朵，彆亂說，外麵什麼都冇有。”
“不是霧裡的人，是這裡的。”朵朵搖著頭，眼神恐懼，伸手指向機床之間的陰影，“好多影子，沿著機器走，不發出聲音。”
蘇晚立刻轉身，舉弩對準朵朵指向的方向。昏暗的廠房裡靜悄悄的，隻有滴水聲，機床陰影空空蕩蕩，看不到任何移動的東西
“你看到在哪裡？”蘇晚放輕語氣問小女孩
朵朵的小手微微發抖：“就在那台大大的機器後麵，慢慢往這邊靠……它們低著頭。”
阿凱握緊鋼管，上前兩步，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陰影：“我過去看看。”
“不要單獨行動。”江嶼立刻攔住他，“未知情況，不要貿然突進。”
話音剛落
機床堆疊的陰影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拖拽聲響
沙沙——咚，沙沙——咚
節奏緩慢，一下，又一下，在寂靜廠房裡格外清晰。不是腳步聲，像是沉重的東西在地麵被拖著移動
蘇晚眼神沉了下來，對準聲源方向：“不是幻覺，真的有東西。”
老陳握緊長矛，臉色凝重：“我們手裡物資已經拿到，冇必要硬探。優先撤退，回到產業園值班室。”
大家冇有異議。此地不宜久留，未知的東西潛藏在黑暗裡，貿然對峙風險太高
“物資打包，立刻原路撤離。蘇晚繼續斷前，阿凱殿後。”江嶼快速安排
幾人迅速把水、餅乾和急救物資裝進背包。林慧抱緊朵朵，緊緊跟在江嶼身側。隊伍調轉方向，朝著廠房出口撤退
原本還算平穩的歸途，卻不再安靜
拖拽的聲響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遠不近，始終隔著層層機床，躲在陰影之中。不管他們走快或是放慢，那聲音就如同附骨之疽，持續跟隨著
“它跟著我們。”阿凱頻頻回頭，後背已經沁出冷汗，“一直在後麵。”
“彆回頭，不要跑，保持勻速，奔跑會刺激它。”蘇晚冷靜叮囑，目光不斷掃視兩側陰影，“盯住前方出口，不要分散。”
灰霧從廠房大門灌入，門口那片光亮，成了所有人此刻唯一的目標
眼看距離鐵皮大門缺口隻剩二十多米
身側一台廢棄車床的後方，一道高大扭曲的黑影猛地從陰影中站起！
它身形比常人高出一截，軀乾佝僂，雙臂異常修長垂到地麵，手掌粗大，拖著一根生鏽的工字鋼。皮膚呈灰青色，表麵遍布裂紋，頭部微微低垂，看不清五官，正是拖拽聲響的來源
異變者！
它察覺到眾人想要逃離，不再躲藏，低吼一聲，拖著鋼筋朝著隊伍猛衝過來！
“小心！”蘇晚立刻側身，扣動扳機
咻——
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射向異變者胸口。可它皮肉堅硬，箭矢隻淺淺紮入，冇能重創。劇痛刺激異變者，它速度再次加快，揮舞手中工字鋼，帶著呼嘯風聲砸向離它最近的阿凱！
阿凱來不及躲閃，橫起鋼管硬接
哐！
巨大衝擊力傳來，阿凱手臂發麻，整個人踉蹌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機床鋼架上，喉嚨悶哼一聲。鋼管被砸出凹陷
“分開牽製！”江嶼大喊！一手護著林慧母女，一手持刀尋找進攻空隙
蘇晚迅速抽出第二支箭，快速上弦。異變者的目標鎖定阿凱，再次揮起重鐵砸下
就在這危急一刻，老陳手持長矛，從側麵全力刺出，矛尖紮進異變者肋下。異變者吃痛，身體猛地轉向老陳，攻勢偏移
“抓住機會，往出口撤！”蘇晚高聲喊道。
江嶼護著林慧和朵朵，率先朝著廠房門口衝去。朵朵緊緊閉著眼睛，埋在母親懷裡不敢抬頭。阿凱強忍手臂酸痛，與老陳配合，不斷乾擾異變者，為撤離爭取時間
蘇晚射出第三箭，正中異變者的眼眶位置
一聲淒厲刺耳的嘶吼，異變者動作劇烈地痙攣，龐大身軀搖晃，暫時停下追擊
“快走！”
老陳和阿凱抓住空檔，轉身快步跟上隊伍。一行人衝出鐵皮缺口，回到產業園露天的灰霧之中。衝出廠房的瞬間，所有人不敢停留，一路小跑拉開距離，直到遠離廠房大門，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息
回頭望去，主廠房門口的陰影靜靜蟄伏，那道高大的異變者冇有追出廠房，隻站在門內黑暗裡，一動不動，隔著灰霧遙遙望向他們
朵朵從母親懷裡探出頭，小聲說道：“它冇有出來，還在裡麵看著我們。”
江嶼喘著氣，看向幽深的廠房入口，心底沉甸甸的。他們拿到了急需的物資，順利逃出危機，可這主廠房深處，藏著的危險遠比他們預估的更加恐怖
蘇晚收起弩，目光凝重地望向廠房：“它不追出廠房，像是被限製在裡麵。這片產業園，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規則。”
老陳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頭看了看背包裡的物資，又看向遠處廠房：“暫時先回值班室休整。這次探廠房，算是險勝。但我們清楚了，廠房深處，不能輕易再進去。”
阿凱揉著發麻的胳膊，看向廠房的方向，眼底不再隻有憤怒，多了一層忌憚。剛才那一下重擊，如果不是鋼管格擋，他此刻已經倒在廠房黑暗裡
一行人不再停留，背著來之不易的物資，朝著值班室的方向往回走。稀薄的灰霧籠罩周身，那座巨大廠房如同沉睡的巨獸，靜靜蟄伏在產業園深處
他們暫時活下來，得到物資，可灰霧之下，還有無數未知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