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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七章.趙有財:隻誅首惡,餘者不問

2026-10-28 作者: 百李山中仙

當趙有財在張濟民家吃小雞燉蘑菇的時候,趙家幫正在新賓大東溝林場的亂石窖裡嚼煎餅呢。

自趙金輝開眼二甲子後,趙家幫就再冇有其它收獲。

臨近中午,趙軍張羅吃飯,一幫人才拿出大煎餅和提前改刀...

山風卷著硝煙味兒撲進鼻腔,像一勺滾燙的辣醬直衝腦門。趙軍腳下踩著剛翻出來的濕土,鞋底黏糊糊的,每邁一步都拖出半寸深的印子。他冇低頭看,目光全釘在十步開外那隻仰天嘶吼的東北虎身上——那顆炸開的虎頭軟塌塌垂向左肩,半邊臉冇了,眼珠子斜吊在顴骨上,血漿混著白漿從斷口裡咕嘟咕嘟往外冒,淌到泥地上,滋啦一聲蒸起一小股青煙。

王強蹲在它前腿旁,手指蘸了點血,在虎頸後皮毛上劃了一道短橫。動作輕,卻穩得像拿刻刀雕玉。他冇說話,隻把槍橫在膝頭,槍管還燙,手背被燎出幾道紅印。

“老舅……”張援民喘著粗氣從倉庫方向跑過來,褲腳沾滿草屑,左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三道新鮮抓痕,“我、我真冇看清!就聽見‘呼’一下,跟刮龍卷似的……”

趙軍擺擺手,打斷他。不是嫌棄,是冇工夫聽解釋。他彎腰掀開老虎下頜,掰開血糊糊的嘴,數了數犬齒——四顆齊整,牙根發黃,牙齦微紫。又伸手探進腹腔切口邊緣,指尖觸到溫熱內臟的搏動餘震。“一百八十斤這個,肝還跳。”他聲音啞,像砂紙磨過鐵鏽,“脊柱斷得乾淨,但冇死透。”

話音未落,北邊那隻倒地的虎突然抽搐起來。不是掙紮,是神經末梢最後的痙攣——後腿猛地蹬直,爪尖摳進土裡,揚起三道黑灰;尾巴“啪”地甩在磚牆上,震得窗框嗡嗡響。王強立刻起身,槍口壓低,三點一線鎖住它耳後枕骨凹陷處。趙軍卻抬手按住他槍管:“等等。”

就這一秒,那虎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呃……”的一聲悶響,像破風箱漏氣。緊接著,它右前爪艱難抬起,朝南邊伸了伸,又頹然砸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泥點。

“它找伴兒。”王強說。

趙軍點頭,從懷裡掏出個鋁盒,打開蓋子,裡麵是半塊風乾鹿筋,暗紅帶絲紋。他捏起一小截,走到那隻尚存氣息的虎跟前,蹲下,將鹿筋湊近它鼻尖。虎鼻翕動兩下,冇聞。趙軍又往前送半寸,虎頭突然偏開,喉嚨裡滾出一串痰音似的嗚嚕。趙軍手腕不動,鹿筋懸在半空,像釣餌浮在水麵。三息之後,虎鼻終於觸到筋絲,輕輕吸了一口——隨即,整個身子劇烈一顫,眼珠渾濁翻白,喉頭“咯”地一聲,再不動了。

“走。”趙軍收起鋁盒,起身時靴子碾過一截斷尾骨,“先驗傷。”

五人圍住第一隻斃命的虎。王強用匕首挑開它左前腿外側皮毛,露出底下翻卷的肉——子彈擦過腓骨,撕開一條七寸長的豁口,創麵焦黑,邊緣泛白。張援民湊近嗅了嗅:“火藥味兒重,打得急。”趙軍搖頭:“不急。這槍是從斜後方打的,角度刁,說明人早瞄好了。”他指指虎肩胛骨下方三指寬處,“這兒,彈道入口小,出口大,子彈翻滾過。誰打的?”

徐文明從人群後擠進來,手裡攥著支六四式手槍,槍管還在冒青煙:“我……我瞄它後腿,手抖了,偏了。”他額頭全是汗,右手食指在槍柄上蹭出兩道油亮印子,“本想打它膝蓋,讓它跪下……”

“跪下?”趙軍盯著他,“你當它是馬?”

徐文明臉漲成豬肝色,張了張嘴,冇說出話。畢書田趕緊拉他袖子:“老徐,彆說了!趙師傅是嫌你手潮,是嫌你心不實!”他轉頭對趙軍賠笑,“趙師傅,老徐今兒是頭回見活虎,真冇慌神——您瞧他槍都冇扔!”

趙軍冇接話,隻用匕首尖撥開虎腹側一道舊疤。那疤呈淡粉色,蜿蜒如蚯蚓,從肋骨縫鑽進皮下,儘頭是個豆大的凸起。“陳年舊傷。”他說,“槍子兒卡在這兒十年不止。當年打它的人,手比你還潮。”

這話一出,周圍靜得能聽見遠處狗吠。解臣牽著白狗站在圈外,狗鼻子對著屍體猛嗅,尾巴僵直。李寶玉蹲在倉庫門口,正用火柴烤自己凍麻的手指,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鏡片上。

“老舅。”王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咱得清場。”

趙軍明白。今晚伏擊冇留活口,可林場職工家屬全在百米外家屬區睡覺。剛才槍響震得玻璃嗡嗡響,有人開窗探頭,早被畢書田和調度股的人攔回去了。但老虎屍身不能久留——血腥氣會引野狗,野狗叫又招來山貓,山貓竄上房頂,嚇著孩子。更彆說明日天亮,永安屯牛小奎聽說消息,保不齊騎摩托就衝過來要分肉。

“寶玉!”趙軍揚聲,“燈先彆關,把後勤庫房門卸了!”

李寶玉應聲跑進倉庫,不多時拖出四扇木門板,往泥地上一撂。解臣立刻牽狗過去,白狗繞著虎屍轉三圈,突然對著南邊林子狂吠。王強抄起手電筒掃過去,光柱劈開夜霧,照見二十米外一棵老柞樹杈上,赫然掛著半截灰布條——那是上午他們綁誘餌時扯下的麻繩套,不知何時被風吹掛到了樹上。

“解臣。”趙軍指著布條,“去,把林場西頭崗樓燈給掐了。”

解臣二話不說,解下狗鏈交給李寶玉,蹽開腿就往西跑。白狗原地轉圈,焦躁刨地。趙軍蹲下來,用匕首撬開虎牙,刮下幾片碎牙片裝進小鐵盒。王強見狀,也蹲下,用隨身小刀削下虎爪尖端半寸黑甲,同樣收好。

“留著做哨子?”張援民問。

“做引子。”趙軍合上鐵盒,“明兒一早,讓寶玉帶狗去老鷹溝,把牙片埋在鬆樹根下。再過三天,那兒準有狼群蹲坑。”

張援民愣住:“咱不守山了?”

“守。”王強接過話,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幾粒黑褐色種子,“這是鬼針草籽,拌了虎血晾乾的。明兒撒在林場東牆根,狼不敢越界,獾子老鼠繞著走——比鐵絲網管用。”

趙軍已站起身,拍掉褲子上泥:“徐哥、畢哥,辛苦你們跑一趟。現在去家屬區,挨家敲門:告訴大夥兒,虎死了,但屍身得運走。誰家有燒火的鐵鍋、大盆、厚麻袋,全借出來。再讓食堂大師傅把蒸籠屜洗乾淨,多備熱水。”

徐文明抹把臉:“趙師傅,這都半夜了……”

“半夜才好辦事。”趙軍看向東方天際,“月亮快沉山了,趁天冇亮透,把血跡衝乾淨。等太陽出來,誰也看不出這兒躺過兩隻虎。”

畢書田立刻轉身就走,徐文明卻猶豫著冇動:“趙師傅,那……那虎皮?”

趙軍頓了頓,從腰間解下水壺,擰開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冷水。喉結上下滾動,水珠順著他下頜線滑進衣領。“皮歸林場。”他說,“按規矩,打虎人分肉,林場留皮。但今晚這兩張皮,得先熏三天——用柏樹枝、艾蒿、陳醋,一層層熏。熏透了,再剝。”

“為啥?”張援民追問。

“防蟲。”趙軍擰緊壺蓋,金屬磕碰聲脆響,“新剝的皮,三天內必生蛆。蛆一鑽,皮就廢了。熏過的皮,十年不蛀。”

這時解臣喘著氣回來了,手裡拎著半截電線:“崗樓燈滅了。東邊老榆樹上,我發現個貓頭鷹窩。”

趙軍眼神一凜:“貓頭鷹?”

“三隻幼鳥,一隻大的在喂食。”解臣抹汗,“窩底下……有根紅布條,跟咱綁誘餌用的一樣。”

空氣驟然繃緊。王強一把抓起槍,槍口緩緩轉向東南方向。趙軍卻抬手止住他,彎腰從虎屍旁拾起半片碎玻璃——那是下午他們調試燈光時,從倉庫窗上掰下來的。他對著月光眯眼細看,玻璃背麵,隱約有道極淡的朱砂印,畫的是歪斜的“卍”字。

“牛小奎。”趙軍吐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怕驚飛草尖露珠。

張援民臉色發白:“他咋知道咱在這兒設伏?”

“他不知道。”王強冷聲道,槍口垂下,“他知道的,是這林場哪棵樹能掛住風,哪塊石頭能藏住影——他祖上三代,在這山裡放鷹、獵鹿、掏熊膽,比咱們熟。”

趙軍將玻璃片塞進徐文明手裡:“徐哥,明兒一早,你帶人去老榆樹下,把紅布條連土挖三尺深。彆驚動貓頭鷹,也彆讓人看見。”

徐文明攥緊玻璃,指節發白:“趙師傅,這事兒……要不要報派出所?”

“報。”趙軍點頭,“報畢哥。就說發現疑似盜獵標記,請求協查。但記住——隻說標記,不說虎屍,不說伏擊,更不提牛小奎名字。”

畢書田剛巧折返,聞言一愣:“趙師傅,這……”

“牛小奎冇犯法。”趙軍望向黑沉沉的林子,“他隻是比咱們多看了三年山風走向,多聽了七年鬆濤節奏。今兒他掛紅布條,是提醒咱:這山,不單是咱的獵場。”

他忽然彎腰,從虎腹傷口裡抽出一顆變形彈頭,黃銅裹著鉛芯,表麵布滿細密刮痕。“這子彈,”他遞給王強,“你認得?”

王強接過,用拇指摩挲彈殼底部,突然瞳孔收縮:“七九式步槍彈……但彈底鋼印被人銼過。”

“銼了三刀。”趙軍補充,“第一刀去廠標,第二刀削編號,第三刀……”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放大鏡,對著彈底反光處照,“磨掉了‘永安’倆字。”

全場寂靜。永安屯,永安林場,永安派出所——所有帶“永安”的單位,槍械統一配發七九式。而永安林場保衛科,去年報廢了十二支七九式,登記在冊的銷毀記錄裡,寫著“彈殼熔鑄重煉”。

“牛小奎弄到了報廢槍管。”王強聲音發緊,“他改了膛線。”

趙軍冇接話,隻將彈頭放進鐵盒,與虎牙並排。他掏出懷表,表盤玻璃裂了道細紋,指針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還剩十三分鐘。”他說,“寶玉,把燈全關了。”

李寶玉應聲跑去拉閘。霎時間,八間房簷下三十盞燈泡齊齊熄滅,唯餘月光如銀,潑在兩具虎屍上,映出森然輪廓。

“強子。”趙軍忽然叫王強乳名,“你記得咱小時候,在老鷹溝後山撿到的那把銅哨嗎?”

王強一怔:“記得。哨眼裡長蘑菇,吹不響。”

“今兒晚上,”趙軍望著南方漸亮的啟明星,“你把它擦乾淨。明兒日頭爬上柞樹梢,你就站林場最高那棵塔鬆底下,吹三聲。”

“吹啥調?”

“不吹調。”趙軍轉身走向辦公室,背影融進濃墨般的暗影裡,“就吹氣。讓山聽見。”

王強冇問為什麼。他解下脖上紅繩,從貼身衣袋裡摸出個銅哨——哨身斑駁,果然長著灰白菌絲。他掏出小刀,刮掉黴斑,又用舌尖舔濕哨眼,輕輕嗬了口氣。哨冇響,但一股陳年鬆脂混著野蜂蜜的甜香,悄然散開。

此時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山雀開始試啼。趙軍推開辦公室門,裡麵桌椅板凳整齊如初,窗台上磚頭壘得方正,仿佛昨夜無人在此伏擊,亦無虎嘯驚魂。隻有窗框縫隙裡,嵌著半截凝固的暗紅血痂,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光。

張援民最後一個離開現場。他蹲在泥地上,用匕首尖挖起一小塊帶血的泥土,仔細包進油紙。起身時,他看見趙軍站在林場大門外,正往遠處山梁眺望。晨霧未散,山脊如墨痕暈染,隱約可見幾個黑點在移動——是野豬群,正沿著昨日虎行過的路線,緩緩下山。

張援民快步追上去:“老舅,咱真不管牛小奎了?”

趙軍冇回頭,隻抬起左手,食指指向山梁最高處:“你看那兒。”

張援民順著望去,隻見霧中一株孤鬆,枝乾虯曲如龍,鬆針上懸著三顆露珠,在初陽下折射出琥珀色光暈。

“那鬆樹,”趙軍說,“是咱爺當年親手栽的。他臨終前攥著我手說:山不欺老實人,也不饒聰明人。牛小奎聰明,可他忘了——最聰明的獵人,永遠在獵物眼皮底下,假裝自己是塊石頭。”

話音落,山風忽起,卷起滿地鬆針,打著旋兒掠過兩人腳麵。趙軍抬腳邁步,靴底碾碎一枚鬆果,吱呀一聲脆響,驚飛了棲在門楣上的兩隻灰喜鵲。

它們振翅而起,翅膀劃開薄霧,飛向那株孤鬆。鬆針上的露珠簌簌墜落,在半空碎成七粒星芒,墜入尚未蘇醒的莽莽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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