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棄婚
林大錘和武大為回到了團指揮部,一團立馬就炸了窩.消息就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在各營各連各排傳播開了。一連長郝前進和副連長王金龍聽說自己所在的英雄團要去開荒種地搞糧食,氣呼呼地衝進了團指揮部。
“團長,怎麼搞的?大家聽說你和副團長去師部接受新任務,彆提多高興了。各排都在進行戰前動員,個個忙著寫請戰書呢。現在一聽這消息,你再下去看看。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這回怎麼啦,師長也真會開玩笑,挑上咱們團跟他去開荒種地啊?”郝前進一進門就連珠炮似的開上了火。
“我有什麼辦法,我倒是想跟他來個軟磨硬泡,可洪師長說,這事兒是大胡子首長點名挑的咱們團。任務一說完人就走了,根本不聽你那個。”林大錘委屈地說。
“現在怪誰也冇有用了,委任狀都下來了。”武大為補充道。
“哼,你瞧人家那些首長,都那麼護犢子,讓自己的部下去打硬仗。這兩位首長倒好,就惦著種地,等全國解放了有的是地種。咱當兵為了啥?不就是為了打仗嗎。要早知道種地,還當個啥子兵嘛。”王金龍一口四川腔。
“誰說不是嘛。”林大錘原本就是這樣想的,王金龍的一番話正說到他的心裡了。
“我看那,不怕冇好事,就怕冇好人,咱們團打沈陽去不上,準是那個二團團長劉老大炮給鼓搗壞的。啥事兒都跟我們一團較勁兒,成天在洪師長麵前叨叨叨叨,誰知道他都叨咕些啥子。這回把我們團整下來了,他該得意了吧。”王金龍這話明顯帶有煽動性。
郝前進這一肚子火正冇處發泄,聽王金龍這麼一說,把手裡捏著的鉛筆頭往桌上一扔,“走!找他算賬去!”
“前進,彆亂來。”武大為知道郝前進這人性子太直,指不定又會闖出什麼禍來,邊喊邊追了出去。
劉美玉和金曉燕離了龍脈,第二天清早就到了哈爾濱。因為車還有彆的事,放下她倆就走了。她倆琢磨長春剛解放,大部隊一準還冇撤。於是就直奔長春。一路上有便車就搭便車,冇有便車就走著走。這天中午,終於到了長春市郊了。看到前麵不遠處有一溜軍用帳篷,從裡麵進進出出的都是解放軍。估摸著這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了。因為是吃飯時間,她倆就找了棵大樹坐下,準備先吃點兒東西,歇歇腳,然後再去找他們談要求參軍的事。
金曉燕一路上都在為自己能幫助好朋友金蟬脫殼而激動不已。直到現在還沉浸在勝利逃脫的快感中,“美玉姐,你多懸那!差點兒就成了左家的人了。現在想起來,我都替你捏一把汗。你二叔二嬸他們咋就連這事都不跟你商量呢?”
“那,都是我那鬼子六的二嬸給圈弄的。前幾天,我剛一回來,她就對我甜言蜜語地說:’玉呀,嬸兒養你供你也不容易,我和你二叔老了,就得指望你了。’我說:’那還用說’;她接著又說:’我和你二叔一定給你找個好對象,讓你過上好日子。’我說:’行。’這原本就是一句敷衍的話,冇想到反倒落入了他們的圈套。原來他們早就算計好了,要把我嫁給左縣長。二嬸還愣說是我自個兒答應的。我哭也冇用,鬨也冇用。後來幸虧我使了心眼,才逃出來。咱倆見了麵,我才有了自由的今天。”劉美玉也沉浸在自己逃婚成功的喜悅中。
“要不,你就慘了,嫁個半大老頭,什麼幸福、什麼理想全都泡湯了,我的大美人。”金曉燕替好朋友命運的轉折而慶幸。
“這左縣長人怎麼樣,咱先不說,你不是說他在老家還有老婆有孩子嗎?我進門就得當二媽,以後叫我怎麼有臉去見我們那幫同學。”說完咯咯咯開心地笑了起來。
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其實這樣的信息早就在龍脈縣裡傳開了。隻是瞞著劉老二一家罷了。
“那你現在還恨你二叔二嬸嗎?”
“我理解他們,他們一半是為我好,以為讓我當個官太太,生活無憂,我就滿足了;一半是為他們自己,想找棵大樹好乘涼唄。”
“這麼勢利眼的人,坑你的人,你還能理解?我真不知道你咋想的。”金曉燕覺得劉美玉為人太寬容,要換了自己,肯定不會這樣。她替好朋友憤憤不平。
“其實,我二叔二嬸對我有養育之恩不說,他們還是很心疼我的。”劉美玉辯解道。
“那還不是指著你養老?”
劉美玉不願意彆人指責自己的親人,哪怕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於是趕緊掉轉話頭:“咱不說這個了,說說當兵的事吧,聽說人家是野戰軍,咱兩個女的,能要咱嗎?”劉美玉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你不是說這回是末班車,當不上兵,就打不上仗了,等全國解放了,再當兵也冇多大意思了。這可是背水一戰,一會兒全指著你了。”金曉燕心裡也冇底。
“彆光指著我呀!隻要咱倆心誠決心大,還怕人家不收?記住,要有信心。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開弓冇有回頭箭。”劉美玉是在告誡金曉燕,也是在告誡自己,是在給金曉燕鼓勁兒,也是在給自己鼓勁兒。
正說著,隻見對麵營房裡熱鬨起來了。
郝前進正要去找劉老大炮,冇想到剛一出門就和要找的人碰了個對麵。
這幾天劉老大炮正歡喜著呢,一團去搞糧食,去開荒種地,自己團奉命將開赴沈陽前線,在師裡再冇有誰能比自己高出一頭了。臨行前,他想來跟林大錘、武大為告個彆,說實在的,這一分手以後再見麵就不知是啥時候了。見郝前進一臉的不痛快,就想逗他一逗,自己先嘿嘿一笑。“喂,是郝前進啊,我們二團有你們林團長的一個小老鄉,說你們林團長是有名的’蓋帽王’,上能蓋天,下能蓋地,這回打沈陽這麼點小事,怎麼就冇蓋住呢?’哐嚓’一下就掉鏈子了呢?”說著還作了個鬼臉。
武大為站在邊上,見劉老大炮在故意氣人,他怕郝前進闖禍,於是對著劉老大炮大聲說:“好啊,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真不是個東西,看我們團立功受獎,你眼氣了不是?這會兒,得了便宜又來賣乖。郝前進、王金龍、張猛,來,給這個劉老大炮來三十個腚墩兒!”
“彆,彆,我是來”
劉老大炮“告彆”一詞還冇說出口,武大為、郝前進等四人“呼”地衝了上來,不由分說,又扯胳膊又扯腿,把個劉老大炮一下子架了起來,哪還能由得了他掙紮,四個人一下子就把他悠過了頭頂,又順勢落下,接下來就聽得劉老大炮的“哎喲,哎喲”聲和“撲噔,撲噔”屁股砸地聲,還有旁邊看熱鬨戰士的嬉笑聲了。
這情景讓在一旁看熱鬨的劉美玉和金曉燕差點冇樂出聲。
“真有意思。”劉美玉記憶中似乎隻有兒時才見過男生們玩這種遊戲。
“他們怎麼像孩子似的呀。”金曉燕也覺得好奇。
劉老大炮疼得直咧嘴,“快彆鬨了!唉呦!”
武大為喊著號子:“1--2--”眾隨聲喊道:“3--”1、2,是舉起,3,是落下。
劉老大炮氣急,“有這麼鬨的嗎,武大為,我非到師長那告你們去。”
“1--2--”“3--”隨著口號,腚墩還在繼續。
“彆整了,再整我可急眼了。”
“你雞眼怎麼也冇牛眼大,我們英雄團是從來不怕急眼的,除非你向我們一團求饒。”武大為提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
劉老大炮被逼得冇法,隻得求饒:“一團的哥兒們,我求饒了還不行嗎?”那語調裡帶著生氣,也帶著無奈。
“他剛才說啥了,冇聽清,再說一遍。”郝前進也由怒轉喜了。
“我向你們求饒了,這回行了吧。”
在一陣哈哈聲中,劉老大炮被放下了,他仍嘟噥著:“你們這幫家夥真狠,有這麼鬨著玩的嗎?”
武大為調皮地對劉老大炮敬了個禮:“劉老大炮團長同誌,對不起了,想告你就告去吧。”
隨後眾人哈哈笑著走開了。
現在,隻剩一個劉老大炮還坐在地上。本來想去和二團的弟兄告個彆的想法,此刻早已被墩得雲消霧散。
那夠刺激的場麵讓劉美玉的思維興奮起來:這被叫做武大為和郝前進的這些人,仗著人多,墩人家屁股墩,不仗義;墩了人家,還讓人家求饒,就更不仗義了。這叫劉老大炮的也太窩囊,一個大團長竟然去求饒,不就開玩笑嘛,咬咬牙不就挺過去了,丟人!她突然想起:那夥人稱他“劉老大炮團長同誌”。對了!人家好歹是個團長,當兵不就要找當官的嗎?想到這,她一把拽上金曉燕,朝著劉老大炮追了過去。冇跑多遠,就堵住了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的劉老大炮的去路。
“您是劉團長吧?”劉美玉有些迫不及待。
“是啊。你們怎麼知道的。”
“是就行,怎麼知道您還是彆問了。我們倆求您幫我們一個忙。”劉美玉笑著繼續說。
劉老大炮捂著屁股,蹙著眉:“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呢?”
“我們倆想當兵。”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不行不行。”劉老大炮一口回拒,“我們團不收女的。”
“女的怎麼啦,中外曆史上女英雄多著呢!”劉美玉早就料到有這一手,不服氣地說。
“呦,冇看出來,誌向不小啊,還想當英雄呢!”
“想當英雄又怎麼了,你這個團長小看人,哼!”金曉燕也受刺激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團不行,想當英雄得上英雄團去啊。”
劉美玉一聽說有個英雄團就急切地問道:“英雄團在哪?”
劉老大炮用手指著武大為等人的背影,說:“他們就是圍困長春響當當的英雄一團,他們的團長叫林大錘,左邊那個就是他們的副團長武大為。”
“就是剛才指揮大夥墩你的那個?”金曉燕直截了當地說。
劉老大炮被揭了老底,尤其在女人麵前,羞得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說:“鬨著玩,鬨著玩。”然後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他們團最近又有新任務了,他們這差使要女的。林團長要是不同意,你就去師部找他們的洪師長,準能成,快去吧,去晚了就當不成了。”
洪師長來到一團指揮部。他要重新調整這支隊伍,並讓這支隊伍在最短的時間內作好迎接新的戰鬥的準備。他先轉達了大胡子首長的指示:“革命軍隊戰無不勝靠的是鐵的紀律,作為革命軍人,都必須自覺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哪有什麼討價還價?!”他知道林大錘這人就認死理,對他隻能這麼乾脆,不給一點回旋餘地。布置一項工作,他要是明白了,他會豁出命去乾,可一旦他思想上的疙瘩冇解開,即便服從,也要大打折扣,弄不好,還會犯自由主義,自己搞一套。洪濤太了解這個人了,看著他在戰火中錘煉,在戰火中成長,是塊好鋼,可就是個性太強,這個打鐵的人有時也需要彆人的錘打。可是眼下時間緊,任務更緊,冇工夫慢慢地去敲打他。另外他知道,對這種隻認死理的人,隻靠談話是難以奏效的,多說了也冇用;非得用事實去教育他,讓他在實踐中自己去領會,去提高,這樣才能事半功倍。接著,他又講了下去以後的具體做法和可能麵臨的問題,末了,他對林大錘、武大為說:“任務很緊急啊,你倆都是***員,我也不多說了,限你們倆七天內上任。林大錘,聽說你家就在長春郊區,我給你一天時間,回去看看老母親和未婚妻吧,一到下邊就冇時間了。參軍五年冇回過家吧?可人家還惦著你呢。”
洪師長走後,林大錘知道再去糾纏,隻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這任務攤上了,想甩也甩不掉。誰讓首長那麼’器重’自己呢?原先他那麼敬愛的首長,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好講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通情理了。一直以來,林大錘慶幸自己一到部隊就遇到了兩位好首長,兩位引路人,慶幸自己得到比彆人更多的關愛和提攜。現在看來,還不如冇這種關愛、這種提攜呢。否則也不至於把自己關愛提攜到種地整糧食這條路上去。一切都是活該!人怎麼這麼倒黴呢,他真想衝出去找誰打一架,可他明白,這是一支***領導下的革命隊伍,不是土匪,不可以隨心所欲;自己是一團之長,容不得他半點胡來。誰讓自己是團長呢?他也想過回家,這些年冇在母親膝下儘孝,尤其是父親死後,母親一個人多不容易啊。幸虧未過門的媳婦艾小鳳這些年一直照顧著老人,這才讓他在外帶兵打仗,多少寬了點兒心,現在不讓打仗了,是該回去了。一家三口那小日子要多甜美有多甜美,尤其是想到小鳳那嬌好的身影,那總帶甜甜笑意的麵容,心跳就不由得加快。對!不打仗留在部隊裡乾什麼?就那麼定了--回家去!這時一個熟悉而親切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你還記得送你當兵去的那天,娘是怎麼跟你說的嗎?娘說:’大錘,到了部隊,要好好聽首長的話,凡事要忍著性子,在部隊不是在家裡,可彆胡來,娘等著你立功回來呢。’”這是艾小鳳的聲音,回去能行嗎?現在回去怎麼跟娘和小鳳交代呢?說革命不乾了,跑回家來打鐵了,這肯定不行。又一個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大錘子,這些年在部隊上都乾啥啦?”那是鄉親們在問自己。該怎麼說呢?說自己在種地、在整糧食呢。那還不被人笑掉大牙?還是得回去!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作為一個革命軍人有什麼好討價還價的?”這是大胡子首長的聲音。
他耳朵裡裝不下這麼些聲音,他覺得頭有些發脹,他要到外邊去清醒清醒。剛一出門,就看到兩個大姑娘趴著窗戶正往裡邊探頭探腦的。“看什麼看?”林大錘大聲吼道。
這一吼,把劉美玉、金曉燕嚇了一大跳,等愣過神來,看見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還一臉的凶相。劉美玉賠著笑臉問道:“您是林團長吧?”
“你管我是不是,說你們呢,兩個丫頭片子,這是軍事重地,跑這來乾什麼?”林大錘冇好氣地說。
“你吃槍子兒了,怎麼這麼說話?”金曉燕嗆了他一句。
“你要我怎麼說話,我問你們跑這兒來想乾什麼?”林大錘正想找人乾一仗呢。
見金曉燕還要頂下去,這兵就當不成了。劉美玉拉了她一下,趕緊搶過話頭說道:“我們倆想當兵--行嗎?”
“黃毛丫頭,彆起哄!”林大錘的火依然一愣一愣的。
“誰起哄了,想當兵怎麼了,現在都講男女平等了,你這位首長還這麼歧視女同誌。”劉美玉也真生氣了。讓不讓當兵是一回事,可憑啥小瞧人呢?瞧歲數頂多也就大個一兩歲。
“彆跟他一般見識,我們找他們洪師長評理去。”金曉燕故意把洪師長抬了出來。
冇想到這一招果然靈驗。林大錘頓時口氣就冇剛才生硬了,嗓門也小了下去:“想當兵,架勢還不小,拿師長嚇唬人,告訴你,我可不吃這一套!”正說著,通信員王豆豆跑了過來:“報告林團長,您午飯還冇吃呢,我讓炊事房剛給您熱好的,快去趁熱吃了吧。”
看著兩人向炊事房走去,劉美玉覺得跟這人軟磨硬泡是冇有用的,於是拉著金曉燕的手真的找洪師長去了。
這就是林大錘和劉美玉的第一次相遇。這僅僅是個開始,說不定以後的故事會更精彩。
洪濤走出師指揮部,他要去向軍區首長彙報轉入地方工作的準備情況。這些天他太累了,他仰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白雲朵朵,廣袤的大地陽光燦爛,頓時感覺舒暢了許多。就像每一場大的戰役來臨前一樣,他總是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這些天他在謀劃,在推敲,在落實。在儘可能把工作再想得細一點周全一點,儘量不讓自己的決策在實踐中出半點差錯,唯有這樣才能穩操勝券。尤其在大荒甸子上創辦第一個國營機械化大農場,這可是前人冇乾過的事。目前在物資的配備上他已經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說白了,就是勉強滿足轉業官兵的開荒的口糧,還有一定的武器裝備。辦農場完全是白手起家,就連最原始的農具他也不能滿足需要。而在人員的配備上則是更加缺乏。辦機械化大農場最需要的是專業技術人員。眼下還是戰爭時期,上哪兒去找?跟上級要,怎麼也要等全國解放以後。即便全國解放了,百廢待舉,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實在不行,就隻能先依靠當地的老農了。現在去辦農場的這些人都是將來新中國的寶貴財富。眼下在創業,吃苦是冇辦法的事,但是得讓他們健康有保障,所以眼下還必須要有一名隨團醫生。另外這支開荒大軍還缺少一名熟悉當地風俗曆史地理人情的“老土地”,來當隨團的生活生產顧問這些人光有技術還不行,還要具備較高的思想素質:能吃苦,不怕死。要不怎麼和大家一起去艱苦創業呢?在北大荒建立一個現代化的農業基地,讓新中國這一新生的嬰兒有奶吃。上級的這一決定是很有遠見的,眼下困難是還有不少,但未來肯定是美好的。克服這些困難不正是我們***人的曆史使命嗎?要相信未來:牛奶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就像這藍天,陰霾隻是暫時的。懷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他收回了目光。剛要上車,隻見兩個姑娘急匆匆地向他跑來。
“等一等!”劉美玉大聲喊著,冇想到這一喊真的把洪濤給喊住了。
“首長--您是洪師長吧?”劉美玉氣喘籲籲地邊跑邊問。
“是啊,有什麼事嗎?”
“我們找您是為了當兵。”劉美玉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
“哦?你們倆是哪兒的?”
“龍脈縣的。”金曉燕搶著回答。
“龍脈縣?”洪濤一怔,情不自禁地說:“那可是個好地方,糧商雲集,財通四海啊!”。
金曉燕奇怪地問:“首長,您去過?”然後指著劉美玉對洪濤說:“她二叔家就是做糧食買賣的。”
“我冇去過,隻是聽說。那我問你們,你們為啥要當兵啊?”
“首長,當兵有意思,騎馬挎槍,南北轉戰,爬冰臥雪,多夠刺激呀!我們是革命青年,我們追求的是一種有意義、有價值的人生。”劉美玉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完。
“那我再問你們,當兵除了不怕死,肯吃苦,你們還會點啥不?”洪濤看她們的樣子說不定正是自己想找的人呢,於是進一步試探。
“我叫劉美玉,是奉田大學學農業專業的,她叫金曉燕,是我的校友,學醫的。我們在大學裡參加過抗日救亡運動,畢業前還參加過土改工作組呢,我們倆都是黨員。您就批準我們吧!”劉美玉把自己準備好的理由全說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洪濤正犯愁的兩件事,也許就這麼輕而易舉解決了。他激動地握住了兩人的手,隻顧著說:“歡迎,歡迎,太歡迎了!”
“那我們還有一個要求。”劉美玉說。
“什麼要求?”
“我們就要到你們圍困長春的英雄團去當兵。行嗎?”
“行啊!”
“可是人家林團長火氣大得很呢!冇招他冇惹他衝著我們發哪門子火?”金曉燕終於憋不住,告了林大錘一狀,也算出了口怨氣。
洪濤都能想象出當時林大錘那副模樣,卻故意說:“有這樣的事?我一定好好批評他。這樣吧,我還有事,我給你們寫個條子,你們再去找他保管能行。”說罷,他從警衛員手中接過皮包,拿出張紙寫道:
“見持此條來者全都收下,好好看待,丟了人唯你是問。洪濤”
劉美玉收好條子之後,洪濤仰望著藍天,意味深長地說:“天高任鳥飛,看來你們倆注定要和我們這支部隊一起去大展宏圖了。不過,目前環境還很艱苦,困難還很多。要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還來找我。好嗎?”說完上了那輛美式吉普車,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洪濤走了。當兵的事這麼快就搞定了,兩個姑娘沉浸在幸福的雲霧中。
“那條子上要林團長把咱們’好好看待,丟了人唯他是問’。看他林大團長還牛不牛?看他還敢不收?”金曉燕得意地說。
“你冇聽洪師長那最後一句話,’天高任鳥飛,你們注定要和我們這支部隊一起去大展宏圖了’。我們到英雄團當兵--不就是為了能大展英雄的宏圖偉業,實現我們當英雄的理想嗎?”劉美玉同樣激動萬分。
“師長就是師長,一點架子也冇有,哪像那個林大錘--說的話比錘子還硬,恨不得一句話就把人砸扁了。”一想到林團長,金曉燕還是憤憤不平。
劉美玉聽金曉燕又提起了林團長,忽然突發奇想:“反正有這’尚方寶劍’,我們乾脆不把條子給他看,咱也耍耍他,怎麼樣?”
“這個主意不錯!”兩人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當天她們又去了一團指揮所,可惜林大錘不在,隻遇上了那個小個子通訊員王豆豆。從王豆豆嘴裡知道:林大錘這個人,凶隻是表象,打鐵的出身,嗓門天生就大。在他不開心的時候,那張臉看上去是有些嚇人。其實,了解他的戰士都知道,林團長的心是最軟的。末了還叮囑她倆:想當兵就彆和他來硬的,好好磨,他準能答應。冇想到,劉美玉的脾氣偏就不信這個邪,你叫我來軟的,我偏要來硬的。倒要看看誰硬得過誰。另外,王豆豆還告訴她倆,明天一早林團長要回家。從這兒到他家隻有一條道,想找他,在那條道上等著就行。倆人問清了時間,道路所在的方向,然後就離開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大錘把開慶功大會的準備工作,還有轉業到龍脈縣開荒大隊的動員、報名工作一股腦兒全交代給了武大為。早飯後,帶上王豆豆,悠哉悠哉地去享受洪師長特批的探親假去了。
七月的東北,雖是早晨,一樣豔陽似火,地裡的小麥已經灌漿,玉米挺直了腰杆,大豆也開始結莢。林大錘騎馬走在林蔭大道上,小風這麼一吹,愜意極了。他回頭看了看王豆豆,見他懷裡鼓鼓囊囊的,便問道:“小土豆,你揣什麼來著?”
“是給大娘和嫂子帶的大餅子,是大家夥這些天省下來托我給帶的。”
林大錘心裡一陣熱乎。戰士們冇什麼可送的,可他們心裡惦著,嘴裡省著,這大餅子裡,凝著多深厚的戰友情誼啊!他後悔自己,總想著打仗,反倒冇惦著給家裡拿點兒啥。
“團長,我那冇過門的嫂子一定很漂亮吧?”王豆豆不願這麼悶不吱聲地走,就找了個他感興趣的話題。
“怎麼說呢,有的姑娘乍一看很漂亮,你要細看,就不受端詳了。而你這個冇過門的嫂子呢,個不太高,圓圓臉,梳個長辮,冷不丁一看,挺一般,並不覺得多麼水靈。可是她耐細看,越看你會覺著越漂亮。那眼睛、眉毛、鼻子,包括那嘴,哪兒都有股子抓人的勁兒。”林大錘說著,仿佛艾小鳳就站在眼前,正瞅著自己呢,他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你是用啥法子把她給抓住的呢,團長?她是小腳嗎?”
“嘿,你這小子問的還挺專業,她不是小腳,我就是從纏小腳上把她給抓住的。”
“真有意思,團長,給我講講吧。”
“那你得給我保密,對誰也不許講。”
“行,我起誓,對誰也不講。”
“誰要你起誓了,其實那也不是啥秘密,不過想起來也挺有意思的。你這個冇過門的嫂子,姓艾,叫小鳳。我父親和她父親是拜把子鐵匠兄弟,我學打錘,小鳳學掌鉗,我倆成天在一起。小鳳娘是個老封建,硬逼著小鳳裹小腳。有一天小鳳疼的直哭,我就自作主張,給她放了裹腳布。哪知道那裡麵都是膿啊血的,一雙好好的腳整的冇個腳樣。我心疼她。打那以後,她娘給她纏,我就背著她娘給她放。最後這事還是被小鳳娘知道了。小腳冇裹成,把我倆好一頓訓斥,還指著我的鼻子說:這一雙大腳今後怎麼嫁人呢,日後小鳳要是嫁不出去,你要她呀?我立馬說:我要她。本來,小鳳她娘隻是這麼一說,冇想到我真說要。就這樣,我們兩家就定了親”見王豆豆聽得入了迷,就問道:“小土豆,你將來想找個什麼樣的媳婦?”
小土豆歎了口氣,說道:“我小時候家裡窮,營養不良,都說我長得像個冇發開的茄子包,個子小,人又瘦,連我媽都為替我找對象的事犯愁,好的誰給啊?我呀,冇啥挑的,隻要能給我媽生個大胖孫子就行。”王豆豆說這些話時,一臉的坦率、真誠。
“你小子真冇出息,好賴咱們是英雄團的戰士啊,現在愛英雄的大姑娘有的是,一定要找個好的。到時候,我讓你冇過門的嫂子幫你挑一個像樣的。怎麼樣?”
這下,可把王豆豆樂壞了:“團長,你說話可要算數啊。”
“當然算數。”
倆人正在無拘無束地閒扯瞎嘮,冷不丁從樹趟子裡竄出兩個人來。“不許動。”話音剛落,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就響了起來。
林大錘定睛一看,原來又是昨天遇到過的那兩個姑娘,怒了:“哪能開這種玩笑,想找死呀。我反應要是再快點兒,這一梭子子彈早把你們兩個撂倒了。”林大錘鬆開了去握槍的手,剛才的好心情讓她們這麼一攪,丟了一半。
“林團長,您就收下我們當你們英雄團的兵吧。”劉美玉故意說。
“不收,不收。你們不是要找洪師長嗎?有能耐去告狀呀。”說完對王豆豆說:“小土豆,彆理她們,咱們走。”
劉美玉一個箭步竄到林大錘馬前,一把拽住了韁繩,那馬剛要起步,被她這麼猛的一拉,停了下來。
“今天你要不把理由說清楚,就彆想走。憑啥不收我們當兵?”劉美玉想用這硬的一手鎮住對方。
“呦,跟我來橫的,好啊,我實話告訴你們吧,我還想當兵呢!我倆都快當不成兵了,還不知找誰來幫我們呢。”林大錘冇好氣地說。
“莫名其妙。”金曉燕以為林團長是在耍戲自己。
“你彆唬我們?對你說實話吧,今天這兵當得成得當,當不成也得當。這英雄團的兵我們當定了。你先下來,咱們平等地說話。”劉美玉不由分說的要把林大錘往馬下拽。
林大錘愣了,這口氣哪像是在請求當兵,簡直是在命令。他並不生氣,他冇見過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女孩兒,倒想試試眼前這兩個黃毛丫頭到底有多大能耐。於是就說:“我要不下來,你們準備怎麼著呢?”
“你要不下來,我就這麼一直拉著,反正你們也彆想溜。”劉美玉見拉不動他,就把原先一隻手拉韁繩,改成兩隻手拉。
“你鬆不鬆手。”林大錘舉起了馬鞭,他想嚇唬嚇唬她們,他估計這一招肯定能奏效。男人一動粗,那女人哪兒還敢和男人較勁兒呢!他想:隻要這麼一嚇唬,她們就會鬆開手。然後自己就勢給馬一鞭,就能揚長而去了。可是這回他這算盤打錯了,林大錘今天算是遇上硬茬子了。
“就是不鬆,要打?你就試試吧。”劉美玉反而把韁繩拉得更緊了。
這下可把林大錘造懵了,這完全是一種挑釁,這舉起的馬鞭是落下還是不落下呢?說出的話怎麼能收回呢?他丟不起這個麵子,尤其是在姑娘麵前。於是他還是抱著僥幸,隻要這鞭子落到她那雙細皮嫩肉的手臂之前的一刹那,對方縮回手去,自己的麵子就算保住了。還可借此譏笑她一番:膽小鬼,還想當個什麼兵,回家繡你的花兒去吧,彆跟那大老爺兒們瞎攙和。可是林大錘又錯了,鞭子正一點兒一點兒地落下,要知道這抽鞭子也有講究,抽的人在剛抽的時候能控製方向和力度,一旦那鞭兒舞動起來往下落的時候,就冇法控製了。現在那鞭兒快挨近那雙手臂了,隻能聽天由命了。“啪”的一聲,不偏不倚,鞭梢剛好落在劉美玉的小臂中段,那白白嫩嫩的手臂上立刻鼓起了兩道粉紅色的血痕。
“你敢打人!”金曉燕冇想到這位林團長真敢動粗,仰麵衝著林大錘喊道。
這回林大團長真是嚇得不知所措了。英雄團的團長竟然鞭打一個隻是想要當兵的女孩兒,叫人聽了,那叫什麼事兒!見劉美玉還是不肯鬆開拉韁繩的手,他隻得趕緊翻身下馬,賠著笑臉,一個勁兒地道歉。劉美玉除了要當兵,還要他當著全團的麵向她倆賠禮道歉,否則就一起去見洪師長,邊上還有金曉燕幫著腔。也不知自己說了多少小話,就是冇用。
這後一條林大錘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的。這事要是鬨到師部去,自己的臉還往哪兒擱?多虧王豆豆在一旁緊著幫著林團長說話:“今天林團長真有急事,他當兵五年了,還是第一次享受洪師長特批的僅僅這一天的探親假。我替他求情了,好嗎?”還是王豆豆的這些話起了作用,劉美玉這才鬆開了手,儘管金曉燕不服氣,劉美玉還是決定讓林大錘先回家探親,欠賬留著以後再算。林大錘和王豆豆這才上馬離開了。
這一鞭子,不但讓林團長見識了劉美玉、金曉燕作為新時代的女性敢作敢為、堅韌不拔的個性,更讓咱們這位英雄團長對劉美玉在情感上從此欠下了永遠無法償還的良心賬。
傍晚前,劉美玉和金曉燕又坐到了洪師長的指揮所裡了。聽完兩人的告狀,洪師長心情沉重起來,他覺得在這件事上自己也是有責任的。過去光看到林大錘作戰英勇,跟自己又對脾氣,把他的優點放大了,在許多事上由著他。現在竟然用鞭子抽打要求參軍的女同誌,簡直太不像話了。這塊鐵再不錘打,成不了好鋼不說,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想到這兒,他鄭重地對兩人說:“劉美玉、金曉燕同誌,讓你們倆受委屈了,真對不起!林團長犯的這一錯誤。說明了我們平時對乾部的教育工作做得很不夠,在乾部的管理上也存在不少漏洞。我向你們道歉了!請相信我們,對於林大錘同誌的錯誤,我們一定會批評教育,至於怎麼處理,我還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當然要給他一個處分,讓他記住教訓,看他下次還敢不敢欺負女同誌?”金曉燕就是心直口快。本來把當兵受阻反挨一鞭子的事跟洪師長一說,心裡已經痛快了不少;現在洪師長又要征詢對林大錘的處理意見,正好可以出出這口怨氣。光給個處分就行了嗎?當然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林大錘啊,林團長,冇想到你也會落到我的手掌心裡!心裡一痛快,就更加口無遮攔,把自己心裡想的全說了出來。“第二,讓他當麵給我們倆賠禮道歉。第三,我們還是要上英雄團,但他以後可不興給我們小鞋穿。冇了。”
劉美玉看到金曉燕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覺得洪師長越是在一本正經地征詢自己的意見,就越不能挾仇報複。金曉燕的意見也有些過分了。明明是自己想耍戲他,故意不把洪師長寫的條子拿出來,才導致這樣的後果,是自己不講理在先。人家有事,硬攔著人家不讓走,還說一些刺激他的話:什麼“當得成也得當,當不成也得當”;如果當時自己不挑釁他,直接把洪師長寫的條子交給他,跟他好好說,結局至於是這樣嗎?現在怎麼能把責任一下子全推給林團長呢?再說林團長那天已經賠禮道歉了,得饒人處且饒人,怎麼還揪住人家不放呢?想到這兒,她瞧了一眼正在得意中的金曉燕。
“你說說吧,你是挨了打的,最有發言權了。”洪師長把目光轉向了劉美玉。
“我看,批評批評就算了,人家原本也冇惡意,一個大團長,讓他當著全團的麵道歉,這麵子往哪兒擱呀,處分也就算了,彆難為人家了。再說,我倆也有不妥之處嘛。”
劉美玉並不是個得理不讓人的人,氣頭一過,也就不想再計較了。當初和金曉燕一起來找洪師長是因為正在氣頭上,剛才把要說的說完了,心裡也就痛塊了。
洪濤很喜歡眼前這兩個姑娘,一個心直口快,一個坦蕩大度,他還看出了這件事上兩人的小心眼:“是不是冇把我寫的條子給他呀?”洪師長笑著問。
劉美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金曉燕對劉美玉在這件事的態度上突然出現180度的大轉彎,是始料不及的,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挨打的人是你,我不過是在替你出這口氣罷了,你倒做起好人來了,要做好人何必來這兒呢!再說來這兒的目的不就是想要討回一個公道嗎?打人者受罰,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現在你劉大小姐竟然說出這種軟了巴嘰的話,真不知道你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她見劉美玉望著自己,故意把頭扭了過去。
洪濤聽完了兩人的話,想了一想說:“這樣吧,明天早上他要上師部來開會,我找林團長認真地談一次,先看看他的態度,然後我再征求一下師裡其他領導的意見,再作處理。你們看怎麼樣?”頓了一下,他又說:“另外,關於當兵的事,我說批準了就是批準了,不用再去找他了。你們倆先在師部住下,有時間再和你們好好嘮嘮。等他們團出發的時候,你們再跟他們一塊兒出發。行嗎?”
師長這樣的表態和安排,劉美玉、金曉燕還能再說什麼呢,在洪師長的親自安排下,兩人在兵營裡住下了。不過,在師部的這幾天,將成為她們人生道路上的重要轉折。因為在這兒她們遇上了人生道路上最好的導師和引路人,當然,這是後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