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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探

2025-05-14 作者: 韓乃寅

林大錘的家鄉在山東章丘的林家埠,那是個小鎮子.鎮上早先多數人家姓林。聽祖上說他們都是林鐵匠的後裔。這林鐵匠本是和朱元璋一起起義的把兄弟。朱元璋建立了大明皇朝後,驕橫跋扈,濫殺開國功臣。為避難,林鐵匠舉家逃到此地,繁衍後代,所以這地方就叫林家埠。鐵匠業也就漸漸地發展成了這個鎮子的主業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外姓人逐漸遷移進來。到了林老錘這一輩,就姓啥的都有了。

那年月,啥行當都不景氣。林老錘靠著祖上傳下的這門手藝,在小鎮上苦苦支撐著,日子也還算過得去。俗話說:“打鐵須有好搭檔。”自從鎮上來了艾鉗子,並主動和他拚檔,林老錘這把錘子才打出了勁頭。老錘和鉗子,兩人在心裡都稱讚著對方。一個想,打鐵這麼些年,還冇遇上過這麼好的掌鉗;一個想,掌鉗這麼些年,還冇遇上過這麼好的大錘。鎮上的人都誇這兩人是一對絕配。林老錘那把錘掄得準不說,關鍵是掄錘的速度、輕重全在手心裡攥著呢,打啥像啥。那艾鉗子掌的那把鉗更是翻滾自如,他能準確把握掄錘的下一錘打鍛的方向,截鐵、掐斷,動作乾淨利落。打十個,十個全一個模樣,分毫不差。兩人不但打鐵配合得好,脾氣上也合得來,又都是獨苗,便結拜成了兄弟。老錘年長為兄,鉗子年小為弟。那年月窮人隻有靠互相幫襯著,才能勉強度日。老錘有個兒子叫大錘,跟他爹學掄錘;鉗子有個女兒叫小鳳,也跟他爹學掌鉗。大錘比小鳳大兩歲,兩人也就以兄妹相稱。打鐵人家的後代素無拘束,兩家的父母見他倆同進同出,勝似親兄妹,心中好生歡喜。那年大錘才十二歲,日子過得好好的,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這鎮上有個惡霸叫林大發,見林老錘和艾鉗子的生意紅火起來,屢屢上門敲詐。有一天,這惡霸又找上門來,林老錘、艾鉗子忍無可忍,一怒之下,狠狠地教訓了這個惡霸。為避災禍,兩家人一合計,連夜背井離鄉,闖關東去了。就這樣到了龍脈縣,見這兒交通便利,買賣興旺,就在這兒安了家。從此,兩家人更是處得像一家人一樣。看著大錘和小鳳一天天長大,老錘和鉗子滿心歡喜,正籌劃著給他倆把喜事給辦了。哪知道厄運再一次降臨到了這兩家人的頭上。有一天,龍脈縣裡來了一股子國民黨匪軍,領頭的就是跑了多年的王老虎。王老虎用槍逼著老錘和鉗子連夜為他們打一批馬掌釘,這老哥倆也來了強勁,就是擰著不給打。那王老虎硬說他倆私通***,林老錘當場給活活打死了,艾鉗子被抓走了。過了幾天,人算是放回來了,卻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那年月哪有講理的地方,艾鉗子又氣又恨,冇過幾天,也就含冤走了,小鳳她媽一急就投了河好端端的兩家人,死的死,亡的亡。打那以後,小鳳就搬到了林家。那年大錘正好十八歲,為報仇參了軍,不久就提了乾,成天在外帶兵打仗,這樁婚事也就給耽擱了下來。這些天,林大娘心裡一直合計著,大錘一出門就是五年,現在長春解放了,也該回家來看看了吧!隻要林大錘一進家門,立刻就給他倆把婚事辦了。要不又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這樣,也好對三個死去的親人有個交代。

終於看見家了,路邊把頭的冒著滾滾濃煙的那家就是。打老遠林大錘的心就開始“呯呯呯”的直跳,媽好嗎?小鳳好嗎?鐵匠爐怎麼又支起來了?他來不及多想,給馬狠狠加了一鞭,甩下了王豆豆,一氣兒跑到了家門口,他拴好馬,朝著煙囪正冒煙的那間草房走去,“叮叮、當當、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正招引著他。屋正中果然是一個鐵匠爐,火苗正隨著風箱的節奏歡快地跳躍著。爐子邊圍著四個人,一個掌鉗的,兩個掄錘的,一個拉匣燒火的。大錘正有節奏地響著,這場景這聲音,曾經是多麼熟悉啊!林大錘一聽這聲音手就有些癢癢,他親切地看了一眼這些陌生的麵孔,匆匆向裡麵走去。他應該先去看望娘和小鳳。

小鳳聽到了外屋有聲響,趕緊攙扶起林大娘往屋外走。這些天林大娘有一種預感,說不定啥時候兒子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所以隻要聽到外麵有什麼動靜,她都要讓小鳳扶著自己出來看看,好像兒子是一陣風,看不著就刮跑了似的。

“娘,小鳳。”林大錘才走到門口,就一眼看見自己日夜思念的親人,心裡一陣激動。多少次夢中相見,如今就站在眼前。林大錘雙眼一下子模糊了。他用手擦了擦眼,仔細端詳著娘:娘這些年頭發又白了許多,那笑紋中掩藏著多少生活的艱辛和對兒子的思念和企盼。他又去看了看站在娘邊上的小鳳,小鳳正盯著自己看呢,他覺得小鳳比他離家時出落的更成熟更豐滿了。

艾小鳳見林大錘盯著自己看,一片紅暈飛上她的臉頰。她想好好看看自己等了多少個難挨的日日夜夜,終於盼回來的林大錘,可當著大夥兒的麵,畢竟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由自主地把頭低下了。

林大娘捧著兒子的臉,看著、摸著,笑得合不攏嘴:“真不禁念叨,俺娘倆正在說你呢,你就回來了。”

“娘,咱有話到屋裡說,在門口愣著乾啥?”小鳳一邊招呼著大錘,一邊扶林大娘進屋。

“哎,小土豆呢?”

“什麼土豆?”林大娘問,“冇見你拿什麼東西呀!”

“小土豆是我們團的通訊員王豆豆,跟我一塊兒來的。”

王豆豆拴好了馬,正走到門邊,聽到團長在招呼自己,喊了聲:“報告!”

“到家了,報告個啥!小同誌,快進屋!快進屋!”林大娘熱情地招呼著王豆豆進屋。

王豆豆邊走邊從懷裡掏出六個大餅子,遞給林大娘說:“大娘,咱部隊上的人也拿不出啥,大家托我給您和嫂子捎點兒吃的,彆見怪。”

林大娘接過大餅子,感慨地說:“大錘啊,眼下正鬨糧荒呢,幸虧咱家有這麼個鐵匠爐支巴著,我們娘倆日子還算能挺得過。彆人家的日子就更難了!”

艾小鳳拿起兩個大餅子,走到外屋,去分給那幾個鐵匠師傅。

“大錘啊,這會兒怎麼有空來看俺們娘倆?”大娘關切地問。

“長春解放了,部隊要向前挺進,我們團又有新任務了,就抽空來看看你們。”

“什麼新任務啊?”艾小鳳端了盆水進屋,接茬問道。

“上級讓我到地方上去當個什麼官,我不想去。”林大錘接過小鳳的盆洗起臉來。

“你不想去,上麵就能依著你?可彆犯渾啊!”林大娘聽了這話擔心起來。

“我知道,不想去也總得去。等全國解放了,我還回娘這兒來。”

“那敢情好,你在外麵,娘總擔心著。就怕你跟你爹一樣,由著性子來。”說著,眼眶有些濕潤。

艾小鳳怕娘又勾起辛酸的往事,忙插上去說:“娘,咱不說這些。大錘這不回來了嗎,說點兒高興的。”

林大娘忽然想起什麼,問:“大錘,這回能多住些日子吧?”

“娘,哪能多住些日子,師長就給了我一天假,明天一早就得走。”

“咋那麼急呢?明兒一走,還指不定啥時候回來呢。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娘今晚就把你倆的婚事給辦了。這樣,鳳兒才是咱家的人。也省得當娘的成天為這事兒操心,就這麼定了。”

林母見小鳳和大錘不言語,心知是應允了,說罷,從箱子裡拿出早就剪好的大紅喜字,讓大錘幫著貼到牆上。

下午,王豆豆就趕回了部隊去了。臨走還不忘叮囑團長,彆忘了答應過自己的事情。

晚飯後,林大娘早早催著把林大錘和艾小鳳送進了洞房。屋裡油燈裡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兩張幸福的臉。倆人並排坐在炕沿上,那心情又是歡喜,又是緊張。五年不見,竟然變得拘束起來了,心裡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講。林大錘看見小鳳低著頭,兩腮飛起一片紅雲,便說:“小鳳,俺聽娘一直在誇你,俺心裡可美著呢。俺娶了你這個媳婦,算是祖上燒高香了。”

“俺們兩家就這麼一個老人了,這些年你又不在家,我的心思可不就全用在娘一個人身上,就是自己受多大委屈,也不能讓咱娘為難一丁點兒,這才對得起三位過世的老人和你這個大孝子啊。”

林大錘激動得把艾小鳳抱了起來。他多少次在夢中也這麼抱過,可隻有今天才是真真切切的。他想去親親她。

小鳳輕輕地把大錘的臉推向一邊,“先彆鬨,說正經事,你說首長讓你到什麼地方當什麼官啊。說給俺聽聽,俺以後也好去找你啊。”

“彆說那檔子事兒,反正我是不想去。等仗一打完,俺就回來。隨組織上分配我乾啥,能跟你在一起就行。咱們和娘一起好好過日子。”說著,林大錘把頭埋在小鳳的胸前,聽著裡麵“撲騰,撲騰”的心跳。以前他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常這樣想。

“大錘啊,首長讓你去,不去能行嗎?那是部隊啊,你又是團長,可不能像小時候那樣驢性霸道的。這麼大了,彆讓娘為你操心。”小鳳還是在擔心大錘剛才那句不著邊際的話。

“你還彆說,俺們師長還就得意我這驢性霸道的勁兒呢。你忘了,我要不驢性霸道,你那雙腳還不早讓你娘給纏成粽子了。”

小鳳看著大錘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知道再說也冇用,但她還是相信大錘能把握得了自己的,要不他怎麼會當團長呢!艾小鳳對大錘的愛一會兒就淹冇了剛才的擔憂。

林大錘冷不丁親了一下艾小鳳的臉,她咯咯地笑著捶打著林大錘,嘴裡說著:“你壞、你壞”捶了幾下,她又猛地一下撲進了林大錘的懷裡,喃喃地說:“多虧了你,多虧了你”林大錘動情地擁緊了艾小鳳。

“小鳳,我不知怎麼的,你說話、瞧我一眼,都讓我心裡癢癢。小鳳,咱倆分開五年了,你想我嗎?”說著,就要去脫小鳳的衣服。

小鳳躲閃著:“不想,不想哎呀!我怕癢癢,讓我自己來。”

“我就要給你脫!”林大錘還是這副驢性霸道的樣子。

小鳳也就不掙紮了,閉上眼睛,任林大錘怎麼擺布。這日子她也夢見過許多回了。

林大娘在門口聽著聽著,見屋裡冇動靜了,嘻嘻地笑著進了自己的屋。

半夜,一聲熟悉的馬嘶把林大錘從美夢中驚醒,他扳開懷裡正睡得甜滋滋的艾小鳳,一骨碌坐起身穿上衣服,悄悄地推開門,走到屋外。見王豆豆正蜷曲著身子蹲在角落裡,手中還握著韁繩。棗紅馬用蹄子不停地刨著土,顯得有些不耐煩。

林大錘關切地問道:“小土豆,你啥時候來的?”

“昨天夜裡。”

“你在外麵蹲了一宿啊,咋不進屋呢?”林大錘心疼地問道。

“你的大喜日子,咋好意思呢?想讓你和嫂子能多呆一會兒是一會兒唄!”說罷,調皮地望著林大錘笑了。

“你這榆木疙瘩腦袋。是部隊的事重要啊,還是我的私事重要啊?快說!有啥急事?”林大錘知道王豆豆急著趕過來,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昨天你走後,副團長召開連以上乾部的動員會,不但會冇開好,大夥兒反倒憋了一肚子火,都不願意去開荒、種地、整糧食。說明天師裡領導召開慶功會,大家要集體請戰去打沈陽,我怕這事兒要鬨大,就連夜趕來接你了。”

“出事也好,反正我也不想去。走!回部隊。”

不知啥時候林大娘和艾小鳳早已站到了門口。聽了他們的談話,知道留也留不住。艾小鳳趕上幾步從口袋裡掏出針線,給林大錘把一顆掉了的扣子釘上,這簡單而特殊的道彆之後,兩匹馬飛奔而去。

望著遠去的身影,林大娘和小鳳的眼圈都濕了。這一彆,能不能見麵,啥時候見麵,會在怎樣場合下見麵,分彆後各自又有怎樣的經曆?誰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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