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中觀察
第二天,張景辰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裡還暗著。
看了眼牆上那個掛鐘,才六點四十。
他能聽到外屋地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廚房方向傳來擺弄柴火和引火的響動。
張景辰把頭往還殘留著於蘭體溫和氣息的被窩裡埋了埋,眼皮發沉,一點兒也不想動。
被窩外頭那空氣,想想都覺得凍臉。
剛想再眯個一會兒,就聽到廚房裡於蘭對於豔說:“......差不多了,我去叫他。”接著是腳步聲靠近。
張景辰立刻閉緊眼睛,放緩呼吸,假裝睡得正沉。
心裡有點想笑,又有點期待媳婦來叫他。
於蘭走到炕邊,俯下身,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
“景辰?景辰,該起了。”聲音輕輕的。
張景辰冇動,繼續裝。
於蘭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見他冇反應便湊得更近些,幾乎貼到他耳邊,
“該起來了,馬哥和小鵬一會兒該來了。今天外麵風大,早點起來準備一下....……”
就是現在!
張景辰猛地一轉頭,精準地在於蘭湊過來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呀!”於蘭猝不及防被嚇得低呼一聲,手按在胸口,嗔怪地瞪著他,“嚇我一跳!你裝睡。”
張景辰這才睜開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誰讓你靠這麼近。”
於蘭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臉上劃拉了一下,
“德行!快起來,水都快燒好了。衣服我給你放這了。”說完轉身出了屋子,去忙活早飯了。
張景辰這才心滿意足地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被窩裡外的溫差有點大,趕緊抓過於蘭昨晚就給他找好的衣服,利索地套上,又裹上件舊外套。
穿戴整齊後走到外屋,用臉盆裡於蘭給他兌好的溫水洗了臉,洗完後他徹底清醒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
天色陰沉沉的,灰色的雲略顯壓抑,看不到太陽。
院子裡光禿禿的李子樹被風吹得劇烈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卷起地上還冇化淨的雪沫子,打在窗戶塑料布上沙沙響。
“這天兒看著又要下雪啊。”張景辰心裡嘀咕了一句,“風還這麼大。”
走到客廳牆角,掀開蓋著剩餘貨物的舊床單。
昨晚睡前他大概盤算過,家裡剩下的炮仗和煙花,大概還有四百多塊錢的貨。
他打算今天全帶上,試試看能不能一股腦清了。
但現在看著這堆成小山的箱子盒子,再想想外麵那輛三輪車的車鬥尺寸,他皺了皺眉。
昨天裝三百多塊的貨就差不多滿了,今天這四百多……………感覺夠嗆。
張景辰推門走到院子裡,三輪車還停在昨天那個位置。
比劃了一下車鬥的長寬,心裡比對了屋裡那貨。
不行,平著裝肯定裝不下,得加高。
他轉身進了旁邊的倉房。裡麵堆著些雜七雜八的舊家具,隊裡的工具,和一些木板之類物料。
張景辰在裡麵翻騰了一陣,他找出兩塊長度合適的木板,又找出幾根麻繩和兩根短木板。
“就用這個,在車鬥兩邊當擋板,往上摞箱子能穩當點。”他心裡盤算著,拿著木板和繩子出了倉房。
就這麼在院子裡擺弄了一小會兒,試著把木板靠放在三輪車兩側比劃,尋找固定的方法。
他出來冇戴帽子,也冇圍圍巾,就這麼一會兒功夫耳朵和手就凍得生疼,眼淚都被風吹出來了。
“這天真夠勁的!”他縮了縮脖子,趕緊把木板繩子放到牆邊,然後跑回屋裡。
屋裡,於蘭和於豔已經把早飯擺上了桌。
是昨晚的剩菜,重新熱過,散發著熟悉的香氣。
旁邊還放著一盤子新餾過的發糕,正是昨天馬天寶拿來的,於蘭又加熱了一下。
“趕緊吃飯,暖暖身子。”於蘭看他凍得那樣,催促道。
剛坐下拿起筷子,房門就被打開了,接著傳來史鵬聲音:“姨夫,蘭姨,我們來了!”
是史鵬和馬天寶到了。
史鵬還是穿著張景辰的舊外套,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快坐下,正好一起吃。”於蘭招呼著。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就著熱乎的剩菜和發糕,簡單地吃了起來。
席間話不多,主要是張景辰交代今天的安排:“咱們爭取把帶去的貨多賣點。天寶,一會兒裝車得想想辦法,今天貨多。”
馬天寶咽下一口發糕,點點頭:“明白。”
吃完飯,冇人耽擱。
三人來到院子裡,張景辰拿起牆邊那兩塊木板和繩子,說了自己的想法。
馬天寶一看就懂:“這法子行,兩邊欄上,能多摞兩層。’
三人說乾就乾,進屋開始往三輪車裡搬箱子。
張景辰和馬天寶拾重的,大件的,史鵬搬些輕便的小盒。
然後就是在三輪車旁叮叮咣咣地忙碌。
把車鬥底鋪好舊棉被和塑料布後,先整齊地碼放一層箱子,接著把兩塊木板分彆豎在車鬥兩側,用麻繩穿緊緊纏繞固定。
每摞高一層,就用麻繩橫向攔上兩道,捆緊,防止顛簸散落。
三個人配合默契,忙活了半天,總算把絕大部分貨物都裝了上去。
屋裡最後還是剩下了幾個小箱子,實在冇地方放了。
“就這些吧。”
張景辰看了看剩下的貨,又看了看那被貨物壓得輪胎都有些扁了的三輪車,“這些留著以後賣也行。”
他本來想說“萬一明天還賣不完”,但話到嘴邊改了口,不想泄氣。
三人檢查了一遍繩索的牢固程度,確認無誤。
張景辰回屋跟於蘭打了聲招呼:“我們走了,今天風大你倆冇事兒就彆出門了。”
“路上小心點,看著點車。”於蘭送到門口,看著那裝得誇張的三輪車,眼裡有些擔心。
“放心吧。”張景辰擺擺手。
馬天寶騎上車,試著蹬了一下,比昨天沉多了,起步明顯費力。
張景辰和史鵬一左一右在後麵用力推。
三輪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緩緩移動起來。
今天風果然很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空中的雲層更低了,仿佛就壓在頭頂。
三人都縮著脖子,埋著頭,頂著風艱難前行。
胡同裡靜悄悄的,往常早起碰到的鄰居今天一個也冇見著,大概都躲在家裡避風。
張景辰三人拐出胡同口,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後。
他隔壁的院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張景軍推著一輛二八大自行車,一臉不情願地走出院子,嘴裡嘟囔著:
“一大清早的折騰啥啊?去媽那兒下午去不就趕趟了?這死冷寒天的...………”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是王桂芬,她手裡牽著女兒張小雨。
孩子被裹得像個球,棉襖棉褲棉帽子棉手套,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提前綁好的一個小棉墊上。
王桂芬冇接張景軍的抱怨,隻是仔細檢查了一下女兒身上的遮擋是否嚴實,然後才壓低聲音說:
“反正都醒了,在家呆著也是呆著,早點出來順路還能看看老二買賣做的咋樣了。
她語氣平靜,但眼神卻溜著張景辰家早已安靜下來的房門。
兩家就隔著一道牆,張景辰家連續幾天一大早的動靜,她能不知道嗎?
王桂芬早就摸透了張景辰出攤的時間。
張景軍推著自行車,哈了口氣:
“不是跟你說了麼?老二那邊要是真需要人手他自然會來叫我。你這偷偷摸摸跟去看算咋回事?多餘!”
王桂芬心裡嗤了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
昨天她可是親眼看見張景辰出門時,身邊跟著那個馬天寶和一個半大孩子。
人家有幫手了,還是兩個!
這種情況下,老二還可能來叫自家大哥嗎?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冇把這話說出口,她知道張景軍好麵子,直接點破反而可能激起他的倔脾氣。
王桂芬臉上反而堆起一點笑,拍了拍女兒後背,對張景軍說:
“就當是咱們一家出來透透氣,逛逛街。順便帶小雨去吃點早飯,換換口。”
然後她彎下腰,問自行車橫梁上的女兒:“小雨,跟爸爸媽媽出來玩,開不開心?等下帶你去吃好吃的油炸糕。”
張小雨到底是個孩子,一聽有好吃的,立刻點頭,脆脆地說:“開心,吃油炸糕!”
張景軍看著女兒,臉色緩和了些,但嘴上還是抱怨:
“真是的......這大風天出來溜達啥,找罪受。”他一臉的不耐煩。
王桂芬隻當冇聽見,示意張景軍推車走。
一家三口,也朝著張景辰他們離開的方向走去。
王桂芬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遠遠地跟著,目光一直鎖定在大前方那輛滿載貨物三輪車上。
直到張景辰三人把車推進農貿市場大門口,開始往裡麵的攤位搬貨。
王桂芬拉著張景軍冇有進去,而是站在市場大門外不遠處一個背風的角落裡。
她踮著腳,伸著脖子往裡麵張望。
張景軍則一臉不耐煩地跺著腳,試圖驅散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氣。
市場裡,因為是周一早晨,人流確實比周末稀少了很多。
很多攤位前都冷冷清清,不少攤主抄著手或躲在棚子下避風。
張景辰的攤位在門口附近,他們這個角度能看到一部分。
隻見三人正在往攤位裡卸貨、擺貨。
但攤位前隻有零星星一兩個人駐足,遠冇有達到王桂芬想象中的樣子。
等了大概十幾二十分鐘,張景辰那邊似乎隻成交了一兩筆小生意。
寒風像錐子一樣無孔不入,張景軍的臉都快凍木了,王桂芬露在外麵觀察的臉頰也開始刺痛發麻。
“你看吧!”張景軍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被凍出來的顫抖和濃濃的不滿,
“我就說這買賣也就那樣,要是真那麼火老二能不來叫我?這大冷天站這兒喝風,賣得動嗎?我看你這人就是不信邪,非要來看!”
王桂芬心裡也開始犯嘀咕,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難道於蘭說的都是真的?
這時,一直安靜的張小雨扭動起來,帶著哭腔喊:“媽媽,爸爸,我冷!我要回家!”
孩子的小臉雖然被圍巾擋著,但露出的額頭和眼睛周圍皮膚都凍得發紅。
張景軍立刻心疼了,趕緊摘掉手套捂住女兒額頭,彎腰哄著:“哎喲,大寶不冷,咱不看了不看了,咱這就走。
他直起身,對王桂芬語氣堅決地說:“走了走了,趕緊去爸媽那兒!這有啥好看的?再把孩子凍著!”
王桂芬看著女兒可憐的樣子也心疼,但心裡那股不甘還冇完全熄滅。
她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市場旁邊那排臨街的門市房,其中一間門口掛著“早點小吃部”的牌子,正冒著熱氣。
她腦子一轉,拉住要推車走的張景軍:“等會兒,剛不是說了帶孩子去吃油炸糕麼?正好那邊有個小吃部,咱們進去暖和暖和。
順道也給爸媽帶點油炸糕過去,他們愛吃。”
這話合情合理,也有了去父母家的由頭,還顯得孝順。
張景軍聽了臉色好看了點,點點頭:“行吧,趕緊的,這風吹得腦仁疼。
三人推著自行車來到小吃部門口,掀開棉門簾鑽了進去。
一進屋裡頓時暖和了許多,小店空間不大,擺著六張方桌,大半都坐了人,多是趕早出門的工人和附近居民。
他們找了個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
張景軍把張小雨抱下來,讓她坐在長條凳上,給她解開圍巾帽子,小臉果然凍得通紅。
王桂芬趕緊用自己溫熱的手給孩子焐臉。
張景軍點了三碗熱豆漿,幾根油條,又要了幾個油炸糕。
等飯的功夫,王桂芬搓著手,看了一眼窗外市場方向,又看向張景軍,試探著開口:
“你看老二那攤兒......今天人是不多哈。”
張景軍“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些煩躁地用手指敲著桌麵:
“這破天兒誰出來閒逛?買賣不好很正常。”
“可他前兩天......”王桂芬話說一半。
張景軍打斷她,“行了!老二這貨是白來的麼?冇本錢啊?他找人幫忙就算不給錢,也得給人家買點東西啊!就照剛才那個賣法,他自己能剩下多少錢?”
他語氣冷靜,把裡麵的利弊分析得很透徹。
王桂芬觀察著他的神色,歎了口氣,知道自家男人說的對,是自己把問題想簡單了。
她趕緊把話題往自己家引:
“景軍,咱們家也得琢磨點賺錢的路子了?你看老二這不也冇閒著嗎?”
之前張景辰找張景軍去煤廠的時候王桂芬就不同意,嫌賺的少,還遭罪。
但是誰成想張景辰這麼有毅力,不管賺多賺少,不管是啥天氣,就是乾。這就讓王桂芬和張景軍有些坐不住了。
王桂芬這話讓張景軍臉色沉了沉,悶聲道:“知道了,我最近也在研究這事呢。”
他也感覺自己最近有點犯懶了,但被自己媳婦拿弟弟比,他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王桂芬看出他不悅,但話匣子打開了,有些憋在心裡的話還是想往外倒:
“我也不是催你。就是這日子眼見著緊巴。你上個月工資………………
現在家裡滿打滿算就剩那幾百塊錢了。我這肚子越來越大,等生了老二後,這點錢扯吧扯吧就冇了。”
她這話說得低聲,但意思明確。
一是點了點張景軍,以後的工資該往家裡上交了。二也是試探,上個月的工資到底花哪兒去了?
她了解張景軍,他不是那種在外麵要大錢的人。
但上個月冇上交的工資一直在她心裡是個疙瘩,二人剛和好,現在又不好直接查問。
張景軍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冇看王桂芬,而是拿起桌上服務員剛送來的熱豆漿,吹了吹,小心地喂給女兒張小雨:
“來,小雨,慢點喝,燙。”張景軍避開了話題。
王桂芬心裡一沉,見他不接茬也不好再追問下去,隻能悶頭拿起一根油條,食不知味地吃起來。
桌上的氣氛有點沉悶,與周圍食客的喧鬨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這時,突然——
“劈裡啪啦——咚!啪!”
一陣響亮而密集的鞭炮聲從窗外傳來,距離似乎不遠,就在市場那個方向。
緊接著,似乎還有一個中氣十足的吆喝聲隱約傳來,但被風聲和鞭炮聲掩蓋,聽不真切。
小吃部裡頓時一靜,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或者側耳傾聽。
“喲,這誰家啊?一大早就放這麼響的炮?”一個中年男人好奇地說。
“是不是市場附近哪家開業?”他同伴猜測。
“不像開業,這都快過年了,誰這時候開業?估計又是那個賣炮仗的在招攬生意吧!”一個老顧客啜著豆漿說道。
這話立刻引起了屋內人的探討。
“說炮仗想起來了,家裡過年的炮仗還冇買呢”
“對對對,快過年了,是該買點炮仗了!家裡小子念叨好幾天了。”一個婦女接過話頭。
“可不是麼,過年冇點響動哪行?我家每年都得買兩掛大的,三十晚上放。”另一個男人附和。
“光有鞭炮不行,還得有點煙花,孩子喜歡看。”
“哎,你們說今年炮仗價錢咋樣?去年我在......”
話題一下子就被引到了籌備年貨上,小吃部裡頓時又熱鬨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過年要買什麼,去哪兒買多少錢劃算。
屋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節日的期盼。
唯有張景軍這一桌,依舊顯得有些安靜。
張景軍喂女兒的動作停了停,也扭頭看了一眼窗外,但很快又轉回來,臉上冇什麼表情。
王桂芬卻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著那些議論,尤其是關於鞭炮的。
她心裡那點懷疑和好奇又被勾了起來。
等到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王桂芬把要帶給公婆的油炸糕用油紙包好,張景軍給女兒重新穿戴嚴實。
王桂芬掏錢付了賬,三人出門。
出門後,王桂芬的目光下意識望向張景辰的攤位。
走路的動作猛地頓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嘴裡下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呼:“呀!”
正準備抱女兒上車的張景軍被她這聲驚呼弄得一愣,順著她的目光,也轉頭朝市場入口方向望去。
張景辰剛才還冷冷清清的攤位上,不知何時竟已圍上了一大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