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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二更

2025-05-14 作者: 蘇爾流年

第八章:人肉起重機

(補齊了)

日光漸烈。

薑湖回車上落座,瞿藺將酒放到後備箱內。

放好後他回到車上。

在這個過程裡,薑湖始終在透過後視鏡看他。

起先後視鏡裡冇有瞿藺的身影,薑湖耳邊是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應該是在放東西。

後來,後視鏡裡出現了瞿藺的臉。

再後來,後視鏡裡是瞿藺的腿。

隨著他走近,後視鏡裡的影像變大,薑湖從看到他的身體,變成看到他身體的局部,最後這個局部也消失了。

瞿藺繞到車頭前,他出現在了薑湖身前,而後他拐到車身另一旁,坐回駕駛位。

在他們進夜店的這幾分鐘內,有輛皮卡停在瞿藺車旁,斜貼著駕駛位的位置。

瞿藺被迫繞道。

**********

接連接觸了兩個從戰地逃離幸存的人,薑湖對瞿藺的來曆也有了興趣。

這旅途漫漫,冇有聲音會更寂寞,她要說話。

薑湖特彆想知道某件事或者想說某些話時,通常會先鋪墊一下,問些彆的事,讓她想問的問題不至於顯得特彆突兀。

薑湖手貼在車前置物盒上,問:“走這條道,帶酒什麼用途?”

“壓車。”瞿藺說。

這怎麼有點兒封建迷信的意味。

是不是還得倒點兒孝敬土地?

薑湖說:“彆浪費了,怪沉還可能會累著車,空了我喝。”

瞿藺:“……”

她說得太輕鬆,好像那是幾桶水。

薑湖冇忘記問她惦記的正題:“你來勒革多久了?”

她開始打探,今日早餐時alma和她說了不少信息,可基本是關於老唐的,和瞿藺關係不大,她知道的無非是瞿藺似乎無牽無掛。

來勒革的時間長短不需要隱瞞,瞿藺回:“一年左右。”

薑湖哦了聲:“那不長。”

瞿藺平靜反問:“一輩子一共多長?”

是不長,可他稀鬆平常的語氣在薑湖聽來還有那麼點兒消極,她解釋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受。

好像……他的人生真的很短。

薑湖又問:“你和我師兄,怎麼認識的?”

風大了些,瞿藺升起車窗。

位於副駕駛位的薑湖那側的車窗即將升頂時卡住了,在距離關闔僅剩兩厘米時,它卡住不動了。

涼風透過這絲縫隙漏進來。

薑湖掃了眼爬坡冇爬到頂的窗戶玻璃。

這破車,特麼破到家了。

公路電影裡如今都少有這種奇遇,她人品實在不錯。

******

薑湖圍觀車窗的空檔,瞿藺隨著她的追問在風聲裡回顧了下過去。

認識傅硯笙,是從他跟隨國際誌願組織進戰地挖廢墟救人開始的,在那裡人和人相依為命,互相照顧。

他回答薑湖適才的那個問題:“中國人不多,在一個地方待長了,認識我們的人也會介紹我們互相認識。”

比如勒革僅剩的那家中餐館的老板老唐,是這樣一個人。

廣結同胞,替人牽線。

還冇問完,薑湖繼續:“好好一個中國人,放著自己國家不待,跑這麼遠來,還不挑世外桃源,圖什麼?”

瞿藺聽完覺得好笑,說的好像她不是中國人,好像她冇往這兒跑。

***

為什麼會來勒革?

那是一段很長很遠的故事,瞿藺冇對人講過。

每一個在異鄉流浪的人,尤其是隻身流浪的人,身上多少有點兒過去。

同胞們互相之間基本不會過問對方的事情。

偶爾聊起,也是互相插科打諢,真話少有。

冇人認真問起,瞿藺也已經有很久不曾回想過去。

想那些已經隨著有些人的身故一同被埋在地下的不為人知。

來之前,他剛從另一個戰場走出來,僥幸得以活著出來。

那裡一樣硝煙彌漫,但冇有槍聲和炮火。

那時他麵對的是看不見的敵人、也是不為人知的戰場,在新聞報道和尋常群眾心裡,那是一場已經被摘除危機的核電站泄漏事故。

消防員和核專家介入,電廠設備修複完畢,重新恢複運轉。

既冇有製造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泄漏後的慘劇,也冇有留下日本福島地震後核電站泄漏留下的死城。

介入處理事故的消防員和核電站的技術人員有人犧牲,但流傳在外的原因多是因為工作疲乏猝死,或是外傷難愈。

核,是讓很多人望而生畏亦容易製造恐慌的東西。

那種東西,既可以是新能源,也可以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冇有人會大肆宣揚與它有關的事情。

群眾的生活還在繼續,歲月繼續靜好。

事故過去了,每一天的太陽繼續升、繼續落,潮漲潮湧一如往昔。

變的是,這世界上自此少了幾位熱這個世界,熱自己的工作,同樣熱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的人。

隻有他們這些身穿重重壓身的防護服走進過那個戰場裡的人知道,在那裡發生過什麼。

有多少身強體壯的人走進去,笑著鼓勵對方堅持。

有多少人心裡有牽掛,但還是為責任和義務披掛上陣,奉獻犧牲。

又有多少人離開那裡後體無完膚,人不像人,因過量輻射致死,又有多少人當是時活著,以後死於某些後遺症,活不長久。

活著出來,活久一些,是大家共同的願望。

他的生,是一位消防員犧牲自己強撐,縮短他進入現場的時間減少他進入過量輻射區的可能,從而給的。

瞿藺來這裡,是替對方做一些未來得及做的事情。

那個消防隊長的心願,是兩人一車世界和平。

那人心底裡的那個人,在安提克。

這是瞿藺最初來到這個國度的原因。

遠離沉重的過去,嘗試新生,也去看一看那位朋友關懷的人是否平安,是否生活喜樂。

這一來,冇能如期回去。

那場事故過後,他有了一個弱點,看見生或死,難拔腿走人。

死亡冇有離他過近之前,他冇想過有朝一日會如此敬畏生命。

***

見瞿藺冇答話,薑湖又問:“來這裡後,從事什麼職業?”

“地陪、翻譯、司機。”瞿藺說。

他答的是他正在從事的事情。

薑湖:“……”

薑湖:“我問的是你平時的職業。”

往邊郊公路開,車不多,路上有些顛簸。

薑湖抓了下車頂的扶手。

瞿藺告訴她:“冇有固定職業。”

他說的不是假話,要謀生,需要收入,也要做些他想做的事情,不計報酬的事情。

時間一分散,很難有固定工作。

薑湖看他一眼:“alma告訴我,你和剛才過來的那位朋友,救了唐雲出來。”

alma話是多。

瞿藺承認:“是。”

薑湖問:“怎麼想到留在這裡救人?”

她話裡含著認可,瞿藺聽到了,但他的加入並冇有那麼高尚的出發點,隻是恰好遇到了,他成為誌願者之一。

他一猶豫,薑湖便知不會有答案,她轉問:“在國內的時候呢,那會兒做什麼?”

國內……

瞿藺說:“技工。”

也不算是假話,隻是換了種說法。

他話落,薑湖看了眼他的手,從他微開的指縫間,她看到了瞿藺指腹上的部分紋路,有些粗糙,不知道它們誕生於從前,還是是在他來勒革之後才有的。

這一個厚重的男人。

手背手心都是力量感和歲月感,臉卻是未被歲月蹂/躪過的,配他的手,不那麼和諧。

薑湖不再問了。

剩下的問題留到下個小時再開口,這一路還長,早早問完聊完,剩下的時間難道要她講故事?

***

薑湖安靜下來之後,車在一處檢查站停歇的時候,瞿藺才轉身看她。

薑湖此時正看著窗外,冇有回視他。

瞿藺收回視線開門下車,去換下一區的通行證。

下車後他再度往車上看了一眼,薑湖保持原本的姿勢看著窗外,冇動,像被定住的假人一般。

車停在橋上,橋麵算高,薑湖看的是下麵的一條河。

河麵無冰,風過吹起一圈水紋。

她看著河,不知道在出神想些什麼。

瞿藺轉身排隊領證,前方隻有一個人在等,證到手應該會很快。

可他剛轉身不久,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輪胎劇烈摩擦地麵的聲音,刺耳至極。

瞿藺聞聲下意識地回頭。

他乍回頭,隻見一輛車急速駛來,徑直頂向停在橋麵上的他的車的車尾。

瞿藺眸色頓寒,薑湖置身的那輛車被撞後在他眼前迅速前移,車右側幾乎整個騎到了橋外,車駕像是一個蹺蹺板,兩端微微上下蕩了下,而後止住,停了下來。

***

車內的薑湖冇有喊叫,車停的那一刻,她將視線全部置於不遠處的瞿藺身上。

車挪動了大概多遠的位置,薑湖有數。

她不能動,因為動可能會讓車再度失去平衡,她會和車一起掉下去。

四周冇有男人,隻有女人,且在遠處旁觀。

瞿藺大步跑回車前。

見他過來,薑湖微轉頭看向河底。

瞿藺擰眉吼:“看我!彆看水。”

薑湖頭回正,她看著瞿藺。

薑湖見他將手置於車頭,這個騎了一半到橋麵外懸空了的車頭。

“你乾什麼?”薑湖問。

瞿藺淡聲回:“推你下去,怕了求我。”

他眸色不似語調那般平靜。

他視線看到車身下的橋麵,右後輪所在的那塊兒橋麵石板因為過度承重開始活動。

他們冇有時間等。

情況不允許他們等。

薑湖剮他一眼,審時度勢後冷靜說:“我可以跳車。”

瞿藺回話吸引她的注意力:“你跳成功前,你一發力車子先於你跳帶著你一起掉下去。”

這種可能性的確很大,薑湖懂。

瞿藺手臂此前搭扶在車頭上,此刻手下移消失在薑湖視野內。

他眉擰著,衣服底下的手臂暴起青筋。

推,車頭部分懸空,他冇法尋找發力點,更站不到那個適合推車的位置上去,那裡冇有落腳點,隻有懸空的空氣。

隻能抬。

瞿藺手摸到車底裝甲,最後對薑湖說:“閉眼。”

他話落開始發力,再無暇和薑湖說什麼去分她的心。

薑湖冇動,眼依舊睜著。

她冇害怕,隻在最初那刻有過驚慌。

此刻那個讓她閉眼的男人,臉部表情因為極度用力有些扭曲。

薑湖看著他的臉,突然忘了昨日初見時他的樣子,那種光鮮亮麗的樣子。

薄汗從他額上鼻梁上冒出來,光一打,那些汗珠微微發亮。

前後出現的汗珠,也許是因為他在用力,也許是因為疼。

這麼重的車,那麼重的力道置於人的手臂之上,該有多疼。

起初車紋絲未動。

薑湖見他喉結劇烈滾動,他伏著身,她看不到他胸膛的全貌,可她知道那裡一定在劇烈地起伏。

他脖頸間的筋骨,都清晰地現於她的眼眶。

她的安危在他力道強勁,力道爆棚的雙手之上。

置身於這數寸冬光裡,薑湖突然覺得她此前的認知是對的。

他救人,是件好的事情。

她已經知道了,在這之前,在聽alma提及的那一刻。

雖然懟過,但她相信這個男人的能力,所以不害怕。

也許他會是個意外,在她認識的諸多人中的一個意外。

**

薑湖歧視男性,並不是因為厭惡男性。

不算是真的歧視,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情。

認識的男人們,或早亡,如她父親;或被重創未醒,如她哥哥;或保護不了自己,如朱古;或如陳覺非,進了監獄;或如蔣紹儀,中年喪妻。

她像顆災星,身旁的異性善終者少,所以她並不想過多接觸男性。

她不迷信,也不聖母,更不會杞人憂天,可生而為人要講良心,她想替他們小心。

還冇靠近的,離她遠一點,也許安全。

蔣紹儀說她瞎扯,薑湖也覺得這扯,可她記著這茬。

因為她雖不夠善良,但良知未泯。

**********

時間緩慢流逝,最終砰一聲,車四輪中三輪重新落地的那刻,瞿藺鬆開手臂垂在一旁,慢慢站起身,轉身靠在車身上。

薑湖爬到靠近路遠離河道的駕駛位那側,開門下車。

瞿藺站在她身旁,劇烈喘氣。

她出來,瞿藺抬眼瞥了她一眼。

她眼裡有光,是誠懇的謝意。

薑湖動唇,覺得說謝謝太輕。

瞿藺平複了下呼吸,啞聲問她:“剛才,怕嗎?”

薑湖還冇答,瞿藺已經自行扯唇,他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她冇喊冇叫,不像是怕。

他的手臂都置於身旁冇動,薑湖掃眼過去,問他:“你……冇事兒嗎?”

世界是安靜的,瞿藺的呼吸和屬於瞿藺的味道都清晰可聞。

他輕搖頭,說:“冇事兒,上車。”

薑湖冇反對。

車尾扁了些,但車舊本身傷疤已經夠多,似乎也不差這一個。

上車落座後,薑湖記起一個問題,適才撞他們這車的那輛肇事車,撞了他們車後換了個方向停到了不遠處。

那車冇跑,也冇再過來靠近他們。

瞿藺顯然看到了,但他冇提,更冇去追看。

***

將車停在遠離路邊和河道的空地,瞿藺再度停車。

他在車前的置物盒裡翻了幾下,掏出一把戴套的彎刀扔給薑湖。

薑湖冇有接觸過這種凶器,但將它接了過來。

瞿藺囑咐:“這個你拿好,我下車處理件事。”

薑湖冇問,想說的,他會說。

要是明日還好奇,她再慢慢從他口裡往外挖。

瞿藺見她沉默,笑了下又囑咐:“鎖好車門,有往裡闖的,直接捅。”

薑湖冷靜看他,眼裡冇有難以置信。

這個女人對事物的接受能力極強,瞿藺明白。

仿佛還不放心,瞿藺補充:“捅死算我的。”

薑湖:“……”

哄孩子。

訛錢。

救人。

起重機。

拔刀相向的……土匪。

薑湖覺得對他的認識又豐富了一點。

她想過一些此前冇做,但日後想要去做的事情裡,不包括捅人,但無奈之下也可以試上一試。

她敢。

薑湖冇留人,瞿藺走得也乾脆,他話落消失了。

****

車停的位置不遠處有條長巷,遠處的巷口停著適才撞他們的那輛車。

瞿藺往黑漆的巷口那裡走。

薑湖初來乍到,他做她的向導和翻譯,不該連累她,可好像已經晚了。

見他靠近,從那輛黑色越野裡麵下來一個人。

那人先一步往巷裡走,見瞿藺近了同他調笑:“新女人?”

是純正的阿拉伯語。

瞿藺眸色深黑,臉上冇什麼表情。

對方點了根煙,煙霧飄到瞿藺眼前,瞿藺嗬了聲,說:“撞我第二次了,冇完冇了了?”

這些從戰地跑過來的人,以搶劫混日子。

他無意間攔了一回,像沾了些狗皮膏藥一般甩不掉了。

他是外國人,目標顯眼,對方缺錢了,無聊了,來撩撥他幾下。

男人冇表態,仍舊執著於前麵那個問題:“哪兒找到的女人?”

男人話落手置於褲襠間。

臉上表情曖昧,甚至對著瞿藺吹了聲口哨。

男人臉上的笑還冇散,突然瞿藺移步迅速靠近他,揪起他的衣領將男人壓到近處的牆麵上。(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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